京州。省委家属院。
黑色的奥迪专车停在二层红砖小楼前。
吴惠芬推开车门。左脚刚踩在水泥地上,膝盖一软。
她往前踉跄了半步。手死死扒住车门边缘。指甲在车漆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司机探出头想问。她没理会。
跌跌撞撞地走向大门。
钥匙插进锁孔。手抖得对不准。金属碰撞发出杂乱的咔哒声。
门开了。
客厅里没开灯。只有二楼书房透出一丝昏黄的光。
她连拖鞋都没换。踩着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。哒哒声凌乱不堪。
推开书房半掩的实木门。门板撞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高育良坐在紫檀木书桌后。
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。手里正端着一杯热茶。
“大半夜的。你发什么疯?”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声音里透着不悦。
吴惠芬没答话。
她走到桌前。手里的黑色低调皮包被捏得变了形。
拉开拉链。动作很粗暴。
她把那个黄色的牛皮纸袋掏出来。手腕一翻。
纸袋倒悬。十几张复印件哗啦啦掉在深色的玻璃台板上。
散成一摊。
高育良放下茶杯。瓷底磕着玻璃,当啷一声。
他烦躁地低下头。视线扫过那些纸。
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彩色的纸页上。
香港婚姻登记处的紫色徽标。在台灯下格外刺眼。
高育良脸上的肌肉瞬间僵死。
呼吸骤停。胸腔像被抽真空了一样,憋得发疼。
他看到了那张合影。高小凤靠在他肩膀上,笑得很甜。
他猛地伸出手。一把抓起那张复印件。
手指剧烈抖动。纸张在半空中哗啦哗啦直响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里来的?”他嗓音彻底哑了。像含着一把碎玻璃。
吴惠芬瘫在客椅上。双手捂着脸。
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林御给的。”她声音发颤。“他全都知道了。”
高育良一把推开那张结婚证。下面是一沓银行流水。
瑞士汇丰银行。两亿港币的家族信托基金。
每一笔转账记录,每一个时间节点。清清楚楚。
全是他背着吴惠芬,背着汉东官场,给那对母子留的退路。
高育良的手松开了。
纸张飘落在桌面上。
他后背死死贴着椅背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。往下塌陷。
五十多岁的人。在这一瞬间。仿佛老了十岁。
头发上的灰白显得更加刺眼。脸上的皱纹深深地垮了下来。
他摘下无框眼镜。手哆嗦着,把眼镜扔在桌上。
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指腹沾满冰冷的汗水。
林御。
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。像一条毒蛇,精准地咬住了他最致命的七寸。
“他要什么。”高育良闭上眼睛。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重启调查。”吴惠芬放下手。脸上泪痕斑驳。
“吕州。月牙湖环保大案。”
书房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墙上的石英钟,发出单调的滴答声。
吕州环保案。
那是赵瑞龙在汉东发家的第一桶金。那座违规建在水源地上的美食城。
当年是他高育良为了政绩,强行顶着压力批下来的。
查月牙湖。就是拿刀去挖赵家的祖坟。也是在挖他自己的黑历史。
高育良猛地睁开眼。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。
不签。这份证据明天就会摆在中纪委的办公桌上。
重婚。巨额财产来源不明。
他会失去一切。权力,自由。还有香港那对母子的命。
他没得选。林御没给他留半条活路。
高育良咬紧后槽牙。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两块硬肉。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。
他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。
手指用力按下几个数字。按键发出沉闷的哒哒声。
电话通了。
“接吕州市检察院。找肖检。”
半分钟后。听筒里传来下属恭敬的声音。
“马上起草一份红头文件。”高育良声音干涩。
“吕州市月牙湖美食城排污案。即刻重启全面调查。”
电话那头愣住了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高书记……那可是赵公子的产业。当年是省里……”
“我说重启调查!”高育良暴吼出声。
唾沫星子喷在黑色的塑料话筒上。
“美食城严重违规。必须强制拆除。相关责任人全部控制!”
他喘着粗气。“文件马上通过机要传真发过来。我亲自批示!”
啪。他把听筒重重砸回座机。
电话线晃荡了几下。
十五分钟后。
书房角落的传真机亮起绿灯。
机器发出吱吱嘎嘎的运转声。吐出一张带着墨香的A4纸。
高育良站起身。走过去扯下那张纸。
回到书桌前。从衬衫口袋里拔出钢笔。
拧开笔帽。笔尖抵在落款的空白处。
他的右手抖得握不住笔管。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墨迹。
他伸出左手。死死按住右腕。
咬着牙。写下“高育良”三个字。
力透纸背。纸张被划出深深的凹痕。
他拉开抽屉。拿出政法委的公章。
沾满红印泥。对准签名。
砰!
公章重重砸下。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。杯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鲜红的印记。宣告了这位政法委书记最屈辱的妥协。
红头文件下发。
通过政法系统的内网。瞬间传遍全省。
京州南郊。废弃修理厂地下室。
空气里的机油味混杂着尿臊味。闷热刺鼻。
赵瑞龙缩在破旧的皮沙发里。
他换了一身皱巴巴的衣服。手里攥着半瓶劣质啤酒。
玻璃瓶外壁结着水珠。流在他的手心。
地下室角落里。摆着一台雇佣兵刚搬来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。
屏幕上闪烁着雪花点。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赵瑞龙仰起头。灌了一大口啤酒。
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。激起一阵寒意。
他盯着电视。
画面突然闪烁了两下。切入汉东省晚间新闻的紧急插播。
女主播穿着深色西装。表情严肃。
“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。省政法委下达专项整顿指令。”
“吕州市月牙湖美食城因严重违规排污。即刻起。予以强制拆除。”
“公安机关已介入调查。全面清查相关利益输送责任人。”
画面切换。
几台重型挖掘机开进月牙湖畔。夜色中探照灯打得雪亮。
巨大的钢铁铲斗高高扬起。狠狠砸向美食城精美的仿古门楼。
轰!
红砖绿瓦轰然坍塌。扬起漫天灰尘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。
砰。
赵瑞龙手里的啤酒瓶掉在水泥地上。
摔得粉碎。黄色的酒液混着玻璃碴溅在裤腿上。他浑然不觉。
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。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。
那座美食城。是他第一桶金的来源。是他赵家在汉东横行霸道的标志。
现在。被几台挖掘机砸成了废墟。
而下达命令的。居然是他赵家一手扶持起来的政法委书记高育良!
“高育良……”赵瑞龙嗓子里挤出干哑的气音。
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。
双手死死抱住脑袋。十指抠进头皮。生生扯下一把头发。
头皮渗出血丝。
他仰着脖子。面孔扭曲变形。五官全挤在一起。
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。发出绝望而疯狂的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