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气集团总部。顶层办公室。
白玉娇把一张红色的请柬放在玻璃台板上。
“林董。省委大院送来的。”
白玉娇咽了一口唾沫。“白秘书亲自跑了一趟。沙书记今晚在家设宴。”
林御拿起请柬。封皮带着淡淡的墨香味。
他没说话。随手把请柬扔在桌上。啪。
晚上六点半。
黑色的防弹迈巴赫驶出油气集团地下车库。
老周把着方向盘。车子汇入京州晚高峰的车流。
楚雄坐在副驾驶。眼睛紧盯着后视镜。
车子一路往西。驶向戒备森严的省委家属大院。
七点整。
迈巴赫停在大院的黑色铁门前。
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走上前。
老周降下车窗。递进通行证和那张请柬。
武警拿着手电筒。冷光在车里扫了一圈。
在林御的脸上停了半秒。立刻挪开。
确认无误。武警敬了个礼。
黄黑相间的电子起落杆缓缓抬起。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迈巴赫驶入大院。
院子里种着两排上了年份的法国梧桐。树干粗壮。
浓密的树叶挡住了大部分路灯光。
柏油路面上斑驳一片。
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落叶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车子停在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前。
周围很安静。听不到墙外的车水马龙。
林御推开车门。
初秋的晚风吹在脸上。带着一股草木的涩味。
白秘书已经等在台阶上。
他今天没穿正装。套着一件深色休闲夹克。
看到林御下车,白秘书快步走下来。
“林董。沙书记在餐厅等您。”
白秘书没多客套。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。
林御理了理深蓝色西装的纽扣。迈步走上台阶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。没有回音。
走进这栋红砖小楼。
屋里的陈设简单到刻意。
没有名贵的红木家具。也没有古董字画。
客厅里摆着一套灰色的老式布艺沙发。茶几上放着几份报纸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葱花爆锅的油烟味。混合着浓烈的酱香白酒味。
白秘书推开餐厅的木门。
“沙书记。林董到了。”
沙瑞金坐在圆木桌旁。
他脱了那件省委书记的藏青色夹克。
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白色针织衫。袖子挽在手肘处。
手里正拿着个白瓷勺子。在盛汤的大碗里搅动。
“小林来了。快坐。”
沙瑞金抬起头。脸上带着和气的笑。
声音很温和。像个刚下班准备吃饭的普通长辈。
林御走到桌前。拉开一把硬木椅子坐下。
椅子腿在地上拖出短促的吱呀声。
圆木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。
西红柿炒鸡蛋。红烧豆腐。凉拌黄瓜。青椒炒肉丝。
中间是一盆紫菜蛋花汤。
热气腾腾。熏得餐厅里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层薄雾。
白秘书拿过一瓶撕了红标的茅台酒。
拧开瓶盖。酒香瞬间填满了整个餐厅。
他给林御面前的小白瓷杯倒满。酒液鼓出一个圆润的弧度。
又给沙瑞金满上。
倒完酒。白秘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顺手带上了木门。咔哒一声。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沙瑞金拿起木筷子。
“尝尝。这是大院后头我自己种的黄瓜。刚摘的。”
他夹了一块黄瓜,塞进嘴里。咬得嘎嘣响。
林御也拿起筷子。夹了一口红烧豆腐。
豆腐咸。他嚼了两下,咽进胃里。
“这几天,汉东可是热闹得很。”沙瑞金放下筷子。
他扯了一张廉价的餐巾纸,擦了擦嘴角。
纸团扔在骨碟边。
“赵家的那些烂摊子。省委头疼了很久。谁也不敢轻易去动。”
沙瑞金看着林御。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。
“你小子倒好。上来就拿电焊把阀门全给焊死了。”
他轻笑了一声。“够利落。也够狠。”
林御端起白瓷酒杯。抿了一小口。
酒很烈。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。
“欠债还钱。做生意就这点规矩。”林御放下酒杯。
瓷底磕着木头桌面。闷响。
“赵瑞龙不给钱,我就只能断他的气。”
沙瑞金十指交叉。搁在饭桌边缘。
“是啊。规矩。汉东这地方,最缺的就是规矩。”
沙瑞金叹了口气。声音变沉了。
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。
“前任留下的水太深。这池子里的泥鳅,一条比一条滑。”
“李达康只盯着他的Gdp。高育良守着他那帮学生护短。”
沙瑞金看着桌上的青椒肉丝。
“赵家更是把汉东当成了自家后院。什么钱都敢搂。”
“我想给这池子换换水。阻力很大。”
林御没接茬。
他夹了一块鸡蛋。筷子没夹稳,滑了下去。
掉在桌面上。溅出一点红色的西红柿汁水。
林御抽了张纸巾。把汁水擦掉。废纸捏在手心里。
“小林。你这次干得漂亮。”沙瑞金把话挑明了。
“你用经济手段。把赵家的输血管拔了。”
“这把火,烧得正中省委的下怀。”
沙瑞金身体前倾。针织衫的领口微微敞开。
带来一股常居上位的压迫感。
“但你把天捅破了。汉大帮那群人,现在恨不得生吞了你。”
“赵立春更是发了脾气。连越洋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。”
林御抬起眼皮。看着沙瑞金。
“沙书记打算怎么平息赵家的怒火?”
沙瑞金笑了。
他摆了摆手。动作很随意。
“我压下来了。我说油气集团是正常的企业追债。省委不干涉企业自主经营。”
沙瑞金语气里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。
“只要我沙瑞金在汉东一天。没人能动得了你。”
这是承诺。也是拉拢。
沙瑞金抛出了他高超的政治平衡术。
他需要一把刀。
一把不在体制内,却能把汉东旧体制砍得鲜血淋漓的快刀。
林御现在就是最好的人选。
手握千亿资金。行事不留后路。连大佬面子都敢踩在脚底。
沙瑞金要借刀杀人。要把林御纳入自己的权力麾下。
“汉东的经济转型,需要你这样有魄力的人。”沙瑞金声音温和。
但话里的分量极重。
“你当先锋。在前面冲锋陷阵,把那些腐朽的产业和利益链全砸烂。”
“省委在后面给你兜底。”
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纪委、反贪、公安。没人会再去找你的麻烦。”
“你把经济搞上去。我把汉东的政治生态理顺。”
沙瑞金看着林御。
“这叫双赢。你觉得呢?”
餐厅里安静下来。
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。秒针一格一格跳动。
浓郁的茅台酒香在空气里发酵。熏得人发蒙。
这是一份任何商人都无法拒绝的政治庇护。
有了省委书记的绝对支持。林御在汉东就能彻底横着走。
这是招安。也是变相的控制。
沙瑞金端起面前的小白瓷酒杯。
杯底离开桌面。悬在半空。
他脸上带着随和的微笑。目光里却透着上位者的绝对掌控欲。
他在等。
等林御端起酒杯,跟他碰杯。表忠心。
只要酒杯一碰。君臣名分就算定下了。
林御就成了沙家军的头号经济打手。
林御坐在硬木椅子上。
他没动。
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视线落在沙瑞金举着的半杯茅台酒上。
三秒钟过去了。
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点。悬在半空的手腕微微发酸。
林御后背慢慢靠向椅背。
木质靠背发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他连一根手指都没碰那个白瓷酒杯。
林御抬起头。迎着沙瑞金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。没有面对封疆大吏的敬畏。
只有资本暴君那冷酷的、吞噬一切的野心。
“沙书记。”
林御开口了。声音在这狭小的餐厅里,像落下一块块生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