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书记。”
林御开口了。声音在这狭小的餐厅里,像落下一块块生铁。
沙瑞金举着酒杯的手臂,僵在半空。
白瓷杯里的茅台酒液微微晃荡。撞击着杯壁,发出一丝细微的水声。
他脸上的随和笑容,一点点收敛。像被冷风吹干的泥壳,硬邦邦地挂在嘴角。
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抽油烟机的排风声在厨房里响着。现在听起来吵得让人心慌。
沙瑞金盯着林御。目光从温和变成了审视,最后变成两道锐利的锥子。
林御后背贴着硬木椅背。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。
没有去拿桌上那个属于他的酒杯。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足足十秒钟的死寂。
沙瑞金慢慢放下手臂。
白瓷杯磕在圆木桌面上。发出一声沉闷的哒声。
几滴酒液溅出来。落在他灰白色的针织衫袖口上。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沙瑞金没去擦。
他扯过一张餐巾纸。在手指上胡乱绕了两圈。用力擦着指腹。
“小林啊。这杯酒,看来是不合你的胃口。”
沙瑞金的声音变了。没了刚才拉家常的熟络。
透着一股属于省委一把手的低沉威压。
林御拿起桌上的竹筷子。
在瓷碗边缘齐了齐。啪嗒两声。
他夹了一口凉拌黄瓜。放进嘴里。咬得嘎嘣脆响。
咽下去。林御放下筷子。
“酒是好酒。但沙书记给的这杯,太烫手。”
林御端起旁边的紫菜蛋花汤。喝了一口。
汤有点凉了。紫菜黏在碗边,透着一股腥气。
“你想借我的手,去挖汉东政坛的腐肉。”
林御抬起头。直视沙瑞金的眼睛。没有任何躲闪。
“我切断赵家的管线,逼死山水集团。你乐见其成。”
“因为这省了你和汉大帮、秘书帮正面冲突的麻烦。”
林御拿过一张餐巾纸。擦了擦嘴角。
纸团随手扔在骨碟里。
“你给我政治庇护。让我当你在经济领域的一把尖刀。”
沙瑞金两腮的肌肉猛地鼓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,把官场上的潜规则撕得这么碎。
连块遮羞布都没给他留。
“为汉东几千万老百姓做事。这叫讲政治。”
沙瑞金手掌按在桌面上。身体前倾。
灰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因为动作而绷紧。
“你是个国企领导。配合省委的大政方针,是你的责任!”
语气加重。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。
林御笑了一声。
胸腔里震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
他双手按在圆木桌边缘。身子往前压。
两个人的距离拉近。影子在灯光下交错,重叠在墙壁上。
“我不是官。我是个商人。”
林御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。
“我停赵瑞龙的气,是因为他欠了我八个亿。这叫商业追债。”
“我拿光明峰的地皮,是因为集团要建新能源基地。这叫产业布局。”
林御用食指点了点桌面。笃笃。
敲击声砸在沙瑞金的耳膜上。
“我做事,只看财务报表上的利润。不看你们省委大院里的派系斗争。”
“如果省委想把我当成冲锋陷阵的枪。去打压政敌。”
林御扯了一下西装的袖口。
“对不起。我没这个闲工夫。”
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。
砰!
桌上的汤碗震得跳了一下。汤汁洒在木桌上,顺着桌沿往下滴。
“林御!你太狂妄了!”
沙瑞金指着林御的鼻子。手指微微发抖。
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属于封疆大吏的怒火彻底点燃。
“你以为你手里握着几根输油管,就能脱离省委的管辖?”
“惹恼了省委,我随时可以下发红头文件,停了你的职!”
林御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。
他伸手理了理西装的衣领。动作慢条斯理。没有半点慌乱。
“沙书记大可以试试。”
林御靠回椅背。目光睥睨。
“油气集团每年给汉东贡献几百亿的税收。养着上下游十几万张嘴。”
“光明区的固态电池基地一旦动工,带动的千亿级产业链,是京州未来十年的命脉。”
林御看着沙瑞金那张逐渐铁青的脸。
抛出了他最致命的底牌。
“省委要是觉得我林御不服管教。”
“我明天就可以向国资委打报告。”
林御一字一顿。吐字清晰。
“把汉东油气集团的总部,连带所有的核心产业,全部搬到上海,或者深圳。”
“沿海那几个省份,绝对会敲锣打鼓地给我批地免税。”
沙瑞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他瞪大眼睛。眼底的怒火被一盆冰水浇灭,变成了深深的恐惧。
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。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。
搬离总部?
抽走几百亿的税收,带走十几万人的饭碗。
汉东的经济会在一个月内彻底崩盘。Gdp数据会变成一场灾难。
到时候,满大街都是下岗失业的工人。财政发不出工资。
这根本不是他一个省委书记能承担得起的政治责任。
哪怕是中央,也会因为这场经济地震而直接拿他沙瑞金是问。
他的政治前途,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彻底终结。
沙瑞金的手指无力地收了回来。
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。胸膛剧烈起伏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个男人,根本不是一头可以驯服的野马。
而是一头随时能吞噬整个汉东的超级巨兽。
他手里的那把刀,沙瑞金根本握不住。不仅握不住,还会割断自己的手腕。
林御站起身。
硬木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沙瑞金。
“沙书记。官场的棋盘,你们自己玩。”
林御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。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我不当任何人的刀。也绝不当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林御转过身。背对着沙瑞金。
“谁要是敢拿政治规矩来挡我赚钱的路。”
林御停下脚步。微微偏过头。
侧脸在灯光下冷硬如铁。
“我就把这盘棋,连桌子一起掀了。”
林御推开餐厅的木门。大步走出去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。渐行渐远。
餐厅里。沙瑞金独自坐在桌前。
面前的四菜一汤彻底凉透了。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膜。
茅台酒的香气闻起来发酸,直冲鼻腔。
他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木门。
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愤怒、忌惮、无力,绞在一起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,掐出几道发白的月牙印。
初秋的夜风很凉。
林御走出红砖小楼。白秘书站在台阶下,脸色惨白,没敢上前搭话。
迈巴赫的车门已经拉开。
林御弯腰坐进后排。车门砰地一声合拢。隔绝了外面的冷风。
“回公司。”林御扯松了领带。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。
老周一脚油门。迈巴赫驶出省委家属院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只有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沙沙声。
楚雄坐在副驾驶。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林御,没出声。
嗡。嗡。
林御西装内兜里的加密手机剧烈震动了两下。
隔着薄薄的衬衫,震得他胸口发麻。
他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幽蓝的光。打在他的脸上。
是一条加密短信。发件人:苏婉儿。
林御点开短信。
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文字。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眼底泛起一层冰冷的杀气。车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“林董,突发状况。”
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,刚才越过反贪局下达了强制命令。”
“他拿着法院的协查函,正在联系国际外汇管理局。”
短信的最后一行字,透着焦急。
“他们试图直接冻结集团名下所有的海外投资账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