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州。秘密私人会所。
包厢里的空气黏稠得像一锅糨糊。
排风扇开到了最大档,依然抽不走满屋子的浓烟。
古巴雪茄的焦油味混着廉价的烤烟味,把原本名贵的檀香盖得严严实实。
祁同伟坐在靠门的单人沙发上。
右胳膊吊着白色的医用绷带。脖颈上勒出一道红印。
他夹着一根烟,左手夹烟的姿势别扭。烟灰掉在裤腿上,他没心思去掸。
京州市检察长肖钢玉缩在长沙发的一角。
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白手帕,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油汗。
省公安厅办公室副主任程度站在窗帘后面。
像只受惊的鹌鹑,连呼吸都刻意压着声音。
几个人如丧考妣。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高育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。
一言不发。
他手里拿着那把小巧的修枝剪。
面对着那盆被他剪坏了的迎客松盆景。缺了的一角显得格外扎眼。
剪刀的两个铁刃相互摩擦。发出刺耳的“咔嚓、咔嚓”声。
一下一下。剪着空气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包厢里,像催命的更鼓。
“老师。”祁同伟终于憋不住了。
他把烟蒂狠狠摁在水晶烟灰缸里。火星滋啦一声灭了。
“底下的人顶不住了。赵公子一天打了十几个电话来骂娘。”
“他名下的场子全黑了。再这么耗下去,咱们汉大帮的根基也得跟着烂。”
高育良手里的剪刀停了。
他抬起眼皮。看了祁同伟一眼。
那眼神像两口枯井。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阴沉。
“顶不住也得顶。”高育良把剪刀拍在桌上。
当啷一声脆响。肖钢玉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们还没看明白吗?”
高育良手指点着桌面。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那个林御,他根本就不按咱们官场的套路出牌。”
高育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。喝不下去,又重重放下。
“以前咱们斗,拼的是背景,是关系,是会议桌上的投票权。”
“可他呢?他玩的是绝对的经济垄断。”
高育良扫视了一圈这几个心腹。
“断气,限电,拉闸,封账户。”
“哪一条违规了?哪一条犯法了?”
他摊开双手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人家手里拿着国企的安全条例,拿着几百亿的欠款账单。”
“合法合规。卡得你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!”
肖钢玉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高书记……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赵家往死里整?”
“赵公子要是破产了,把咱们以前那些账本捅出来,大家全得完蛋。”
高育良后背靠在硬木椅背上。
“这就是林御最毒的地方。”
高育良摘下无框眼镜。拿出一块灰色的绒布,慢慢擦拭着镜片。
“他切了赵家的输血管,把烂摊子全摆在台面上。”
“这刚好合了沙瑞金的意。”
祁同伟愣住了。左手抓紧了沙发扶手。
“沙书记新官上任,正愁找不到抓手来整顿汉东。”
高育良戴上眼镜。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。
“林御这一棍子,替沙瑞金把赵家打瘫了。沙瑞金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去动他?”
“咱们现在夹在中间。”
高育良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一边是林御抡起的资本大棒,一边是沙瑞金悬在头顶的反腐利剑。”
他手指猛地并拢。
“稍有不慎。粉身碎骨。万劫不复。”
包厢里冷得像个冰窖。
肖钢玉手里的帕子直接掉在了地毯上。他张大嘴巴,喘不上气。
祁同伟猛地站起来。
动作太大,牵扯到脱臼的右臂。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五官拧成一团。
“不能就这么等死!”
祁同伟咬着后槽牙。眼白里布满血丝,像一头发疯的野兽。
“老师,明的不行,咱们来暗的。”
他往前跨了一步。压低声音。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。
“我找几个沿海过来的生面孔。不要汉东本地的。”
“做成一场意外。车祸,或者煤气爆炸。”
祁同伟抬起左手,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。
“只要林御闭了嘴。他立的那些规矩自然就废了。”
砰!
高育良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。
震得桌上的建盏直接翻倒。茶水顺着桌沿流下来,滴在高育良的西裤上。
他根本没管裤子上的水渍。
猛地站起身。指着祁同伟的鼻子。
“愚蠢!猪脑子!”
高育良气得浑身发抖。唾沫星子喷在祁同伟的脸上。
“你当你是旧社会的黑帮老大吗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得像要背过气去。
“那是千亿级省属国企的董事长!不是街头的小混混!”
高育良一把抓起桌上的修枝剪,狠狠砸在地上。
剪刀弹起来,在墙上磕出一个白点。
“他现在要是出了意外。全省的能源管网直接锁死!”
“京州瘫痪!汉东大乱!”
“到时候就不是沙瑞金查你了,是中央直接派调查组下来掀翻整个汉东!”
高育良喘着粗气。双手死死撑着桌面。
“你想拉着我们所有人给你陪葬吗!”
祁同伟被骂得连退两步。
左腿撞在沙发边缘。跌坐回去。
他低着头,死死咬着嘴唇,下嘴唇咬出一排泛白的牙印。
程度缩在窗帘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。
高育良跌坐回太师椅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伸手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包厢里只剩下几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过了足足两分钟。
高育良睁开眼。怒火压下去了。眼神恢复了那种老谋深算的阴冷。
“忍。”
他吐出一个字。像吐出一块冰。
“约束好手底下的人。最近谁也不准去触林御的霉头。”
肖钢玉捡起地上的手帕。“就这么干耗着?”
“林御太狂了。”高育良扯了一下嘴角,皮笑肉不笑。
“他连李达康的政绩都敢要挟,连赵立春的电话都敢挂。”
“这种不可一世的资本家,沙瑞金是容不下他的。”
高育良端起一个空茶杯,在手里把玩。
“沙瑞金讲究的是政治平衡,是绝对的控制权。”
“林御现在就是一头脱缰的野马。把汉东的规矩踩得稀巴烂。”
高育良把空茶杯放在桌子正中间。
“咱们按兵不动。”
“等沙瑞金去敲打这头野马。等他们两败俱伤。”
“祸水东引。这才是咱们唯一的活路。”
祁同伟抬起头。
眼里的红血丝褪了一点。他明白高育良的意思了。
让省委一把手,去跟这个无法无天的商业霸主硬碰硬。
就在这时。
叩,叩,叩。
包厢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。
节奏很快。透着一股子慌乱。
高育良眉头一皱。“进。”
门被一把推开。
高育良的专职秘书满头大汗地跑进来。西装扣子都没扣对位了。
他连门都没顾上关。
“高书记!”秘书气喘吁吁。嗓子发干。
“刚接到的线报。”
包厢里的几个人全盯住了他。
秘书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省委大院那边的车出动了。”
“沙书记的贴身秘书,白秘书。十分钟前到了油气集团总部大楼下。”
高育良手一抖。刚放在桌上的空茶杯被碰得晃了两下。
“去干什么?查林御?”祁同伟猛地直起腰。
秘书摇了摇头。脸色惨白。
“不是查。是请。”
秘书声音发颤。
“白秘书亲自把一份请柬,送到了林御的办公室。”
“沙瑞金书记今晚在省委家属院,设了私人家宴。”
秘书抬起头,看着高育良。
“请林御,去家里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