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炉子烧得发红。帐篷里全是呛人的煤烟味。
陆青云没说话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按住桌面上那两瓶红星二锅头。
慢慢往前推。
玻璃瓶底蹭过粗糙的帆布桌面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将领死死盯着酒瓶。
粗糙的大手猛地抓过去。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死死攥住瓶颈。
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他大拇指顶住铝制瓶盖。用力一拧。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
封口断裂。
浓烈的酒精味瞬间飘了出来。
将领连气都没换。直接把瓶口塞进嘴里。
喉结疯狂上下滚动。
“咕咚。咕咚。”
五十六度的高粱酒。像喝凉水一样被他灌进胃里。
一口气干掉了半瓶。
“哈——”
将领砸下半空的酒瓶。重重磕在折叠桌上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。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。但那种冻透了的僵硬感,被烈酒烧化了不少。
陆青云弹了弹雪茄烟灰。
“会飞的大家伙。”
他看着将领。“有多大。”
将领用油腻的袖口抹了一把嘴巴。
拉开皮夹克的拉链。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边缘被汗水沤得发黄。
他把照片拍在桌上。推到陆青云面前。
黑白照片。
一架机身修长的三发喷气式客机。机尾高耸。
尾部挂着三台粗壮的涡扇发动机。
“图-154。”
将领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。
“军区的长官前天刚下了退役命令。但它们状态很好。引擎连大修的寿命都没到。”
他盯着陆青云。双手撑着桌面。
“我们要过冬。我的士兵没有棉衣。没有吃的。连发电机里的柴油都抽光了。”
“中国兄弟。给我肉。给我酒。这大鸟就是你的。”
陆青云捏起照片。看了一眼。
图-154。毛熊国重工业的航空杰作。
载客量一百六十人。能飞八千公里。
这种大型干线客机,在国内只有国营航空公司才有几架。当宝贝一样供着。
现在,这个饿疯了的将军,拿它来换几口猪肉。
“你有几架。”陆青云放下照片。
将领愣了一下。他原本以为对方最多买一架拆零件。
“四架。”将领咽了口唾沫。“这是我们师最后的家底。”
陆青云靠回椅背上。
“四架。我全要了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两箱五十年份的特供二锅头。纯粮酿的。”
“三车皮的红烧肉罐头。带大块猪板油那种。”
“外加五千件国内军工厂出的加厚军大衣。防风防水。”
帐篷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能听到煤炉子里火炭爆裂的“劈啪”声。
将领呆住了。
他那满是冻疮的手,在半空中哆嗦了一下。
三车皮的罐头。五千件大衣。
有了这些,他的兵就能活过这个西伯利亚的冬天。
至于那四架废铁一样的客机?
现在的毛熊国,就算你有一百架飞机,也换不来一个能填饱肚子的面包。
“成交。”
将领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大半瓶二锅头。
仰起脖子。把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。
……
凌晨三点。风雪小了些。
两辆破旧的UAZ吉普车在雪原上狂奔。
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。车身剧烈颠簸。
陆青云坐在后排。手里端着一个军用水壶。里面装着热水。暖着手。
赵铁柱和沈明挤在旁边。两人冻得牙齿直打架。
吉普车开进了一处隐蔽的军用机场。
没有灯光。塔台黑漆漆的。
几扇巨大的铁皮大门立在风雪中。这是军用机库。
将领跳下车。掏出一大串黄铜钥匙。
“嘎啦啦——”
沉重的生锈铁门被几个士兵用力推开。
一股浓重的航空煤油味和橡胶味。扑面而来。
机库里没有电。
士兵们打开手电筒。几道惨白的光柱扫过去。
沈明推了推眼镜。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冷空气灌进肺里。呛得他直咳嗽。
巨大的银灰色机身。安静地趴在机库里。
比照片上震撼百倍。
高耸的t型尾翼。三台粗大的发动机喷口像黑洞一样。
机身表面蒙着一层灰尘。但铝合金的蒙皮依然平整光滑。
起落架的液压杆上,还涂着厚厚的防锈油脂。
陆青云走过去。
皮鞋踩在机库的水泥地上。发出空旷的回音。
他伸手。摸了摸冰冷的金属起落架。
橡胶轮胎上的胎毛都还在。这是刚换不久的新胎。
四架图-154。完完整整的大型客机机队。
外面的停机坪上。
十几辆青云物流的重型卡车已经开进来了。
卡车尾板放下。
沉重的木箱被搬下来。砸在雪地上。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毛熊国的士兵们疯了。
他们根本不管长官的命令。像潮水一样扑向那些木箱。
有人直接抽出腰间的刺刀。狠狠扎进马口铁罐头里。用力一挑。
黄灿灿的猪油和红烧肉露了出来。
士兵们直接用手抓起冰冷的肉块。塞进嘴里。
连嚼都来不及嚼。硬生生往下咽。
有人吃着吃着。眼泪就流了下来。砸在猪肉罐头上。
几个年轻的士兵抱着厚实的军大衣。把脸埋进领口的棉花里。放声大哭。
将领站在机库门口。
他紧紧抱着两个木箱子。那是陆青云许诺的特供二锅头。
他看着自己那些狼吞虎咽的士兵。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。
“陆。”将领转过头。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这四架大鸟。是你的了。”
“机库里的备用零件。全送给你。”
人类航空史上。最离谱的一场易货贸易。
在西伯利亚的这个风雪之夜。就用几车皮的罐头和衣服。彻底敲定了。
……
天快亮了。
东方的地平线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白光。
风雪彻底停了。
四架巨大的图-154客机。被军用牵引车拖出了机库。
一字排开。停在宽阔的停机坪上。
银灰色的机身在晨光下。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庞大。充满重工业的暴力美感。
沈明站在雪地里。
他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。冻得直跺脚。
但他看着面前这四架大飞机。怎么也挪不开眼睛。
“老板。”沈明咽了口唾沫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向陆青云。金丝眼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咱们用罐头换了四架客机。这买卖绝了。”
沈明搓了搓冻僵的脸颊。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“可是。飞机有了。航线去申请也不难。”
“但咱国内连个像样的民营航空公司都没有。这玩意儿可不是开卡车。”
“飞行员去哪找?机修工呢?还有空姐去哪找?”
陆青云没说话。
他站在一堆还没搬完的罐头箱子旁边。
冷风吹动他的卡其色风衣下摆。
他抬起手。
夹着雪茄的手指。指向远处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毛熊国士兵。
还有机场外围。那些排着队、穿着单薄破衣服来领救济粮的当地老百姓。
女人。老人。退役的军官。
所有人的眼睛里。都透着同一种对食物的渴望。
陆青云咬着雪茄。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沈明。”
陆青云的声音很轻。但在冰冷的空气里。清晰无比。
“这片大地上。现在最不缺的。”
“就是饿肚子的人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