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大山一把攥住陆青云的手。
两只手的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。力气却大得惊人。像一把铁钳死死扣着陆青云的手腕。
老头子连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唇都在发抖。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大水娃子……”
一声带着浓重乡音的呼唤。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。和这身昂贵的萨维尔街定制西装格格不入。
陆大山眼底的泪水没憋住。顺着核桃皮一样的老脸沟壑。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砸在陆青云高定皮鞋的鞋面上。碎成几瓣。
旁边的黑衣保镖下意识想上前拉人。
陆青云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去。保镖瞬间后背发凉。钉在原地不敢动了。
陆青云反手托住老支书的胳膊。
触手是一层顶级羊绒面料的质感。又软又滑。
“大山叔。大过年的。哭什么。”陆青云声音放缓了些。
陆大山抽了抽鼻子。抬起粗糙的袖口。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发胶定型的背头被蹭乱了几根。掉下一点白色的碎屑。
他双手哆嗦着。翻开那本烫金的小牛皮资产报表。
纸页在冬日的冷风里哗哗作响。
老头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。指甲盖里还有洗不掉的陈年黄泥印。指着报表最后那一长串红色的数字。
“你看看。你看看这上面写的。”
陆大山的声音直打颤。连带着那一页纸都在抖。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清水重工分红。科技园土地溢价。还有什么……数字通讯产业园第一季度租金。”
“这后面到底多少个零啊。我昨晚戴着老花镜数了三遍。越数心越慌。”
老头死死盯着陆青云。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“大水娃子。你跟叔透个实底。你到底在外面赚了多少钱?”
老头子急得直跺脚。定制皮鞋踩在花岗岩上框框响。
“咱村现在的公家账上。趴着大几十个亿的现金。镇上的各大行长天天拎着茅台来我家蹲点。赶都赶不走。”
“我这心脏啊。天天像揣着个乱蹦的野兔子。晚上睡觉都得把存折死死压在枕头底下。闭上眼全是一座座金山压下来。”
陆大山一把抓住胸口的金丝领带。扯松了些。“叔怕啊。几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”
陆青云刚想摸打火机。
广场四周。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群人。
脚步声杂乱。黑压压一片。少说有几百号。
全是清水村的乡亲。
但现在的乡亲。早不是当年那群面黄肌瘦的泥腿子了。
二大爷穿着一件崭新的古驰羊绒大衣。脖子上挂着条刺眼的纯金项链。粗得像拴牛的麻绳。
但他依然保持着当年的习惯。双手交叉揣在袖筒里。缩着脖子。佝偻着背。
王婶踩着一双巴黎世家的细跟皮靴。手里却挎着个红柳条编的破篮子。篮子里垫着旧报纸。装着几十个刚煮熟的土鸡蛋。
当年跟着陆青云屁股后面混的二狗子挤在最前面。
现在是个车间主任了。一身阿玛尼西装。胳膊下夹着个爱马仕鳄鱼皮包。嘴里却叼着根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香烟。
几百号人。把陆青云这六辆大G围得水泄不通。
外围停着全是各式各样的进口轿车。丰田皇冠、桑塔纳。甚至还有几辆崭新的奔驰。
所有人看着陆青云的眼神。像在看一尊活神仙。
狂热。敬畏。感激。
“陆老板回来了!”
“青云出息了啊!带着咱们全村人住高楼、开小车!”
“大水娃子给咱们村修了金窝窝啊!”
人群里爆发出乱哄哄的喊声。没个整齐的腔调。满是质朴的热情。
二大爷挤到最前面。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纸包。
“大水娃子。这是二大爷自家老母鸡下的蛋。给你煮了。趁热吃。”
王婶也不甘示弱。把柳条篮子往前递。差点怼到赵铁柱脸上。
“青云啊。婶子给你烙了葱油饼。放了足足的猪油。香着呢!”
二狗子赶紧掏出火柴。“刺啦”划着。凑过来要给陆青云点烟。手抖得火苗直晃。
在这座充满赛博朋克感的钢铁丛林里。这群穿着国际大牌的村民。依然用着最原始、最土气的方式。表达着他们的感恩。
他们不懂什么纳斯达克。也不懂什么光刻机和V8引擎。
他们只知道。是眼前这个年轻人。把清水村从烂泥潭里拔了出来。砸出了一条通天的金光大道。
陆青云接过那个带着体温的红纸包。
红纸很粗糙。硌手。隔着纸能感觉到鸡蛋的温热。
他拿过王婶篮子里的一个葱油饼。咬了一口。
猪油的浓香在口腔里散开。
“好吃。”陆青云咽下去。吐出两个字。
周围的乡亲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憨厚的哄笑。气氛热烈得能把冬天的冷风融化。
唐婉站在一旁。手里拿着报表。看着这一幕。
她看惯了陆青云在谈判桌上冷酷无情的屠夫模样。
看惯了他一脚把华尔街大鳄踩进泥里的狂妄。
现在的陆青云。手里拿着半个葱油饼。身上盖着一层烟火气。竟然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陆大山缓过劲来。把那本烫金报表塞给旁边的保镖。
老头子叹了口气。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。抽出一根递给陆青云。自己也叼上一根。
保镖赶紧掏出防风打火机。凑上去点火。
陆大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。吐出一口浓白的青烟。
眉头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“娃子啊。村里有钱是好事。但现在。叔有个大麻烦。”
陆大山抹了抹眼角还没干的泪花。举起手。指着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深蓝色玻璃大厦。
还有头顶上纵横交错的十二车道高架桥。
语气里带着一种浓浓的抱怨。却又透着骨子里藏不住的炫耀。
“你盖这么多大楼干啥啊!现在村子扩建得太大了!”
老头子拿那根镶金边的金丝楠木拐杖。重重杵了一下花岗岩地面。“当当”直响。
“以前在村里。站谷场上吼一嗓子。全村都能听见开饭了。”
“现在倒好。从村东头的三号科技园。到村西头的物流运转中心。开着轿车一脚油门踩到底。都得大半个小时!”
陆大山拍着大腿。满脸愁容。吐沫星子乱飞。
“前天村东头的老李头去西头买瓶酱油。硬是在立交桥上转了三个圈。迷路了!最后还是用你造的那个小灵通。打电话找安保队给开车送回来的!”
周围的乡亲们听了。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。脸上却全都是得意的笑。
“可不是嘛。那电梯嗖嗖的。我坐一回晕一回。”
“我家现在住六十八楼。开个窗户云彩都能飘进来。”
陆大山叹了口气。看着陆青云。
“这马上就要过年了。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。乡亲们还得走街串巷拜个年。”
“这么大的地盘。几十栋楼连成一片。”
“走几家。腿都得跑断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