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辆纯黑色的青云V8越野车。排成一条笔直的黑线。
如同六头钢铁巨兽。碾碎京城郊外的残雪。驶上南下的国道。
十二个粗大的排气管同时喷出浓白的尾气。V8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。把路边光秃秃的杨树枝震得直掉冰碴子。
车队一路向南。速度极快。
八十年代中期的国道。大部分还是坑洼的柏油掺着石子。
路边偶尔路过几个灰扑扑的县城。低矮的砖房。墙上刷着褪色的白灰标语。
灰头土脸的行人和拖拉机。构成了这个年代最真实的底色。
第一辆主车厢里。开着强劲的暖风。
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高希霸雪茄味。以及高级真皮内饰特有的皮革香气。
陆青云靠在后排的航空座椅上。闭着眼。
身上随意盖着那件卡其色风衣。
连续几天的跨国金融绞杀。加上系统最终权限解封带来的精神冲击。让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深度休眠的修复状态。
车窗外。南方的湿冷空气代替了北方的干寒。
天空阴沉沉的。压着一层厚厚的铅灰色云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轮胎压过一条减速带。沉重的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。底盘发出扎实的闷响。
陆青云睁开眼。
车厢里光线有些暗。前排的赵铁柱双手握着真皮方向盘。脊背挺得笔直。目视前方。
旁边座位上的唐婉。正借着头顶昏黄的阅读灯。翻看一叠厚厚的财务报表。纸页翻动。发出细碎的“哗啦”声。
“到哪了。”
陆青云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他伸手扯下盖在身上的风衣。抬起右手。大拇指按了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。
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折射出一点微光。
“老板。刚进南江省地界。”赵铁柱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。咧嘴笑了笑。“再有不到二十公里。就进咱们清水村了。”
陆青云点点头。
他按下车门上的车窗按钮。
厚实的防弹玻璃缓缓降下。一股南方的湿冷风猛地灌进来。吹散了车厢里的暖气。
没有了北方的刺骨寒意。但带着水汽。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
他偏过头。看向窗外。
在他的记忆里。车子下了国道之后。应该是一条坑洼不平的泥巴路。
路两边是长满荒草的臭水沟。随处可见干瘪的牛粪和烂泥。
村口。应该有一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槐树。树皮掉得差不多了。树杈上挂着个生锈的破铁钟。当年村里开会全靠敲它。
但视线的焦距碰触到窗外景物的那一秒。
陆青云伸手去摸打火机的动作。猛地停在半空。
手指僵住了。
“咔哒”。刚挑开一半的打火机盖子。重新合上。
泥巴路不见了。
车轮下。是平整得找不到一条裂缝的双向十二车道柏油马路。
宽阔得像飞机的起降跑道。
白色的交通实线在车灯的照耀下反着刺目的光。
没有臭水沟。也没有老槐树。
取而代之的。是头顶纵横交错的巨大高架桥。像灰色的钢铁巨龙。一层叠着一层。盘踞在原本该是农田的上空。
陆青云坐直了身子。风衣滑落到真皮座椅上。
他扒着车窗边缘。顶着冷风。看着前方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。根本不是什么错落的土坯房和茅草屋。
而是一片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。
深蓝色的玻璃幕墙。倒映着冬日苍白的天空。在云层缝隙漏出的微弱夕阳下。折射出冰冷、刺目、充满压迫感的金属光芒。
一栋挨着一栋。密密麻麻。直插云霄。
大厦之间的半空中。竟然还有几条全封闭的透明玻璃连廊。
连接着两栋几百米高的建筑。
这哪里是八十年代的穷乡僻壤。
这分明是一座超越了曼哈顿的科幻之城。
“铁柱。你开错路了?”陆青云皱起眉头。声音发沉。
赵铁柱挠了挠头皮。憨笑了一声。厚实的手掌拍在方向盘上。
“没走错。老板。前面这就是清水村。”
他指了指路边的一个巨大的全息电子路牌。
巨大的金属立柱上。红色的LEd发光二极管。正滚动播放着一行巨大的汉字。
“欢迎进入清水村高新技术特区。”
车队驶下高架桥。进入原本的农田区域。
这里的景象更加疯狂。
平整的万亩良田。被冰冷的水泥浇筑成一个个整齐的网格。
田地里。没有一个挥舞着锄头的农民。没有一头耕地的老黄牛。
几十台巨大的黑色钢铁机械。正履带着在田间轰鸣。
那是充满了赛博朋克风格的无人驾驶农机。
八个粗大的防爆越野轮胎。深深压进泥土里。
车身上扛着巨大的金属储水罐和复杂的液压机械臂。
红色的激光扫描仪在车顶飞速旋转。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株农作物的间距。
机械臂抬起。喷洒出均匀的营养液水雾。
在机械的轰鸣声中。水雾折射出彩虹的光晕。
陆青云靠在椅背上。呼吸慢了半拍。
他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。突然明白了。
过去这一年。他把国内所有的硬件制造利润。加上小灵通业务里抽取的巨额现金流。全部无脑砸向了清水村的建设账户。
他当初的指令很简单。把老家建得好一点。别让乡亲们再受穷。
但他低估了系统的力量。
万界倒爷系统升到满级后。自带的被动发展光环。加上绝对无限的资金供给。
硬生生把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。用真金白银砸成了一座拔地而起的国际大都市。
这种建设速度。完全无视了物理规律。
比纽约还要魔幻。比东京还要赛博朋克。
“咱们村的基建队。现在叫清水重工建筑集团。”
唐婉合上报表。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眼里透着自豪。
“他们用了三十万个建筑工人。三班倒。二十四小时不停工。连过年都没歇过。”
“所有的特种钢材和防爆玻璃。都是直接从海外用十万吨级的货轮拉回来的。”
唐婉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。“老板。您现在。就是这座城的地主。”
车队缓缓驶入市中心。
原本村里晒谷子的大谷场。现在变成了一个占地几万平米的巨大广场。
地面全铺着灰白色的花岗岩。打磨得能照出人影。
广场正中央。立着一个高达三十米的巨大银色金属齿轮雕塑。透着重工业的狂野与力量。
六辆黑色的V8越野车缓缓停下。
宽大的轮胎碾过花岗岩。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。
发动机熄火。
赵铁柱推门下车。绕到后排。一把拉开车门。
一阵冷风吹来。没有了农村特有的土腥味。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现磨咖啡香和轻微的工业机油味道。
陆青云踩着黑色的高定皮鞋。踏上光洁的广场地面。
他扯了扯风衣领口。环顾四周。
周围宽阔的街道上。全是穿着时髦呢子大衣的年轻人。还有拎着真皮公文包、金发碧眼的外商。
几块巨大的电子屏幕镶嵌在商业大厦外墙上。正播放着青云集团最新款汽车的广告。
就在这时。
广场另一头。一个人影小跑着冲了过来。
脚步很急。硬底皮鞋在大理石上敲出急促的“嗒嗒”响声。
那是个老人。
但打扮得十分扎眼。
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纯手工定制西装。剪裁严丝合缝。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。西装领口还别着一枚纯金打造的齿轮胸针。
原本乱糟糟的头发。向后梳成了一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。喷了厚厚的发胶。一根乱发都没有。
手里杵着一根油亮金黄的金丝楠木拐杖。
老人跑得气喘吁吁。脖子上的真丝领带歪到了一边。
他身后还跟着四个穿着黑西装、戴着墨镜的彪形保镖。拼命想伸手扶他。却被他一把粗暴地推开。
陆青云眯起眼睛。盯着那个越跑越近的老头。
等看清那张脸时。陆青云愣住了。
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脸。那副缺了半颗门牙的嘴板。
大背头。高定西装。
这居然是当年那个穿着破棉袄、蹲在村口抽旱烟、为了几斤化肥能跟隔壁村打架的老支书。陆大山!
老支书跑到大G车前。猛地刹住脚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。
他那张老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。连脖子根都红透了。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。颤抖着。
他一把扔掉那根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拐杖。
拐杖掉在坚硬的花岗岩地上。“当啷”响了一声。清脆悦耳。滚出去好几米远。保镖赶紧弯腰跑过去捡。
陆大山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封皮是黑色的特种小牛皮。上面用烫金工艺。印着几个闪瞎眼的大字。
资产报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