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罗的笑声在金色大厅里回荡。
像一把生锈的锯条。来回拉扯着废钢管。刺耳得很。
他把手里那块黑色的“砖头”举得老高。在半空中用力晃了晃。
粗大的黑色橡胶天线跟着乱颤。
外国记者们爆发出更大声的哄笑。
闪光灯对着保罗手里的大哥大一顿狂拍。
那是这帮西方人引以为傲的工业结晶。代表着八十年代人类通讯技术的最高峰。
老李在后排跟着笑。笑得直不起腰。捂着肚子直咳嗽。
陆青云没笑。
他靠在讲台边缘。看着保罗手里那块笨重的黑塑料壳子。
眼神像在看一个原始人。
一个举着石斧、沾沾自喜的原始人。
“陆先生。”保罗收起笑声。把大哥大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“这叫dynatAc。光是里面的高频射频板和模拟信号解调器。就塞满了整个机身。”
保罗指着大哥大底部那块硕大的电池。
“为了维持三十分钟的通话。这块镍镉电池重达一斤半。”
他盯着陆青云的眼睛。满脸讥讽。“请问你的手机呢?在纸上画好了吗?”
陆青云伸手。
食指重重按下实木讲台上的一个红色呼叫按钮。
“啪”。
一声脆响。
大厅侧面的雕花木门被撞开。
陈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。
他是个彻底的科学疯子。身上那件白大褂好几天没洗了。领口沾着褐色的咖啡渍和黑色的机油。
头发油得打结。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。像个鸟窝。
因为跑得太急。他的胶底鞋绊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。
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。差点摔个狗啃泥。
但他怀里。死死抱着一个银白色的铝合金密码箱。
像护着自己的命一样。
几个外国记者嫌弃地捂住鼻子。往后退了退。
陈景根本不在乎。
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讲台前。“砰”的一声。把铝合金箱子砸在桌面上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大口喘着粗气。
厚如瓶底的近视眼镜后头。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。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。
“老……老板。”陈景咽了口唾沫。声音发着抖。“组装好了。底层协议全跑通了!”
陆青云掐灭手里的雪茄。
“开箱。”
陈景哆嗦着手。拨动密码齿轮。
“吧嗒。吧嗒。”
两枚精钢锁扣同时弹开。
陈景深吸一口气。掀开金属箱盖。
全场的快门声瞬间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。想看看这个疯子能拿出什么废铜烂铁。
保罗冷笑了一声。双臂抱在胸前。
箱子里铺着黑色的防静电高密度海绵。
三个凹槽里。静静地躺着三台小巧的机器。
没有天线。没有砖头一样的电池。
陆青云伸手。捏起最中间的那台。
银灰色的工程塑料外壳。表面做了细致的磨砂处理。在头顶的水晶吊灯下泛着冷光。
长度不到十五厘米。厚度甚至比不上保罗手里那块“砖头”的四分之一。
完美贴合手掌的握持弧度。
最上面。是一块占据了机身三分之一面积的灰色玻璃屏幕。
下面。是排列整齐的九宫格树脂按键。印着清晰的数字和拼音字母。
“这什么东西?”
路透社的胖记者瞪大了眼睛。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计算器?还是某种微型收音机?”
大厅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议论声。没人相信这是一台通讯设备。
保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死死盯着陆青云手里的机器。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毫无来由的烦躁。
“陆先生。拿个塑料玩具出来哗众取宠。救不了你的工厂。”
保罗拔高嗓门。试图压下心里的不安。
陆青云没搭理他。
大拇指直接按住键盘右上角的红色开机键。
长按三秒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电子蜂鸣。划破了大厅里的杂音。
机器震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。那块灰黑色的玻璃屏幕。亮了。
不是大哥大那种只能亮起几个红色数码管的简陋指示灯。
而是一整块柔和的幽蓝色背光。瞬间点亮了屏幕。
蓝光打在陆青云冷峻的脸上。
屏幕正中央。几行细密的黑色像素点迅速汇聚。
拼成了一个带有科技感的汉字。
“云”。
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这视觉冲击力太强了。
八十年代末的电子产品。还停留在傻大黑粗的机械开关时代。
这种带着液晶背光、能显示复杂图形的屏幕。对这群人来说。就像是外星造物。
保罗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。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。皮鞋踩在地毯上。
怎么可能。
这体积。根本塞不下模拟信号的发射模块。
“模拟信号?”陆青云捏着机身。翻转了一下。展示给所有人看。
“那种在刮风下雨天。连马路对面的声音都听不清的垃圾技术。只有你们把它当成宝。”
陆青云大拇指滑向键盘。
“今天教你们个新词。”
“这叫。数字蜂窝网络。”
他的拇指在九宫格键盘上快速移动。
“咔哒。咔哒。咔哒。”
清脆的按键声。通过面前的麦克风传遍全场。
每一声。都敲在保罗的神经上。
“他在干什么?”法新社的记者推了推眼镜。满脸茫然。
“他在按数字键。但他没有拨号。”
“发短信。”陆青云头都没抬。
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拼音输入法的底层逻辑被他运用得飞快。
“什么信?”翻译愣住了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哪个英文单词来翻译这个词汇。
陆青云停下手。
屏幕上的蓝光闪烁。一行清晰的黑色方块汉字出现在液晶屏上。
他按下发送键。
“嗖”的一声短促电子音。
一秒钟后。
站在他旁边的陈景。白大褂的口袋里突然传出“滴滴”两声响。
陈景激动得浑身发抖。手忙脚乱地把手伸进口袋。
掏出另一台一模一样的银灰色手机。
屏幕的蓝光已经亮起。正中央显示着一个信封的图标。
陈景按下读取键。
他把屏幕举起来。直接怼到前面那台摄像机的镜头上。
摄像师本能地转动对焦环。
旁边连接着监视器的大屏幕上。瞬间投射出那块幽蓝色的液晶屏画面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四个中文字。
“时代变了”。
轰!
金色大厅彻底炸了。
所有外国记者像屁股上通了电一样。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不需要声音。不需要通话。
仅仅通过电磁波。就能在两台便携设备之间瞬间传输文字!
这是真正的半智能操作系统!这是直接跨越了一个时代的技术碾压!
《华尔街日报》的记者手里的圆珠笔直接掉在了本子上。划出一条长长的墨迹。
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常识。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。
后排的买办老李。张大了嘴巴。下巴快脱臼了。
他虽然不懂技术。但他看得懂什么是高级。
跟陆青云手里那个发着蓝光的小巧机器比起来。刚才保罗举着的大哥大。简直就是一坨用废铁焊成的垃圾。
但这还没完。
陆青云按下返回键。切出短信界面。
直接按下一串号码。按下绿色的拨打键。
扩音系统立刻捕获了手机扬声器传出的声音。
“嘟——”
“嘟——”
纯净。清晰。没有任何杂音。
没有模拟信号那种烦人的“沙沙”电流声。没有刺耳的静电干扰。
那是一种经过微型半导体射频芯片处理后。绝对纯粹的数字音频。
坐在台下的沈明。西装内侧的口袋震动起来。
他掏出第三台工程机。按下接听键。
手发着抖。放在耳边。
“老……老板。”沈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。传遍大厅。
音质完美还原。连沈明紧张时的咽口水声。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没有任何失真。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百号人。连呼吸都忘了。
只有那清晰无比的通话声。在空气里震荡。
这种通话质量。哪怕是插着电话线的固定座机都达不到。更何况是一台没有外置天线、轻薄得像个饼干盒的移动设备。
这是phS小灵通技术与初代智能系统的混血怪兽。
在八十年代的通讯界。这就等同于把一架F22战斗机。直接开进了还在用螺旋桨打仗的二战战场。
绝对的降维打击。
保罗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他大脑一片空白。耳鸣声盖过了一切。
湛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青云手里那发着蓝光的屏幕。
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通讯帝国。在这块小小的屏幕面前。正在轰然崩塌。
手上的肌肉彻底失去了力量。
手指一松。
“吧嗒。”
那台重达一斤半。售价高达三万多人民币的dynatAc大哥大。从保罗满是冷汗的手心里滑落。
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黑色的硬塑料外壳当场裂开一条大缝。硕大的电池摔得飞了出去。在地上滚了两圈。停在陆青云的皮鞋脚尖前。
像一具丑陋的尸体。
周围的记者下意识地退开一步。看着地上那块破裂的“砖头”。
再看陆青云手里的机器。
眼神全变了。
保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屈辱。还有深深的恐惧。
他猛地回过神来。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。
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指着陆青云。不顾一切地咆哮起来。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空气里。
“终端好看有什么用!”
保罗的声音已经变了调。歇斯底里。
“你们根本没有网络!美国绝不会卖给你们任何一个通讯基站!”
“没有基站。没有信号覆盖。你们的手机就是一块没用的废塑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