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。国宾馆。
深秋的冷风顺着旋转玻璃门往里灌。卷起大理石台阶上的枯叶。
能容纳五百人的金色大厅,此刻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。
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速溶咖啡的酸味,和刺鼻的胶卷显影液味道。
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成了一道钢铁丛林。
外国记者们三五成群。交头接耳。
他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等着看一场落后文明的笑话。
《华尔街日报》的记者咬着圆珠笔帽。在牛皮纸壳的笔记本上写下标题预案。
《东方重工巨兽的陨落》。
旁边,路透社的胖子整理着条纹领带。
“听说了吗。他们的海外资金已经彻底冻结。”
胖子嗤笑出声。“红星厂连买螺丝钉的钱都付不出来了。今天这场发布会,肯定是破产清算。”
“或者是向史密斯先生公开道歉。乞求华尔街放他们一条生路。”法新社的记者耸耸肩。
底下的买办商人们也混了进来。
晋省轴承厂的老李挤在后排。脖子伸得老长。
他攥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。手心全是汗。兴奋的。
他迫不及待想看陆青云低头的丧家犬模样。
只要青云集团一倒。他就能去分食那些汽车组装线的残渣。
下午两点整。
大厅侧面的两扇紫檀木雕花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全场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。戛然而止。
所有镜头瞬间调转方向。
陆青云走在最前面。
一身纯手工剪裁的黑西装。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。
卡其色风衣随意地搭在左臂上。
他走得很慢。皮鞋踩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。没有任何声音。
但他身上那种冰冷的压迫感。像一堵钢铁浇筑的墙一样推了过来。
沈明和唐婉跟在两侧。脸色发白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雷战带着四个安保队员。直接在主席台前站成一排。黑星手枪的坚硬轮廓在西装下隐约可见。
镁光灯像疯了一样爆闪。
惨白的闪光把大厅照得白如白昼。
陆青云走到长条会议桌正中央。拉开椅子。坐下。
他根本没看那些快怼到他脸上的麦克风。
手腕翻转。
“叮”。
金属打火机的清脆响声。穿透了密集的快门咔嚓声。
一簇蓝火亮起。
陆青云微微低头。点燃一根高希霸雪茄。
青灰色的烟雾腾起。
他隔着烟雾。冷冷扫视着台下这群兴奋的秃鹫。
路透社的胖记者第一个按捺不住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话筒杆子差点戳到沈明的脸上。
“陆先生!美国商务部已经把青云集团列入实体清单!”
“你们的汽车生产线现在是不是已经全面瘫痪?”
胖记者拔高嗓门。唾沫星子乱飞。“请问你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,是要宣布破产,还是向白宫提交技术出让协议?”
连珠炮一样的问题。夹杂着咄咄逼人的英语。
旁边的同声传译快速复述。声音因为紧张打着结。
老李在后排偷笑。保温杯里的水洒在裤腿上都没察觉。
陆青云磕了磕烟灰。
一截灰白的烟头掉在玻璃烟灰缸里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目光越过那个胖记者。像在看一团空气。
“破产?”
陆青云吐出一口浓烟。
“在我的字典里。没这两个字。”
“华尔街那帮老狗。真以为掐断了几台破机床的供货,就能锁死我的脖子?”
陆青云的声音不大。却顺着麦克风在金色大厅里炸开。带着金属般的冷硬。
“汽车。重工。那只是我无聊时随便玩玩的玩具。”
狂妄。
毫不掩饰的狂妄。
台下一片哗然。
法新社记者愤怒地拍着桌子。手掌拍得通红。
“陆先生!你这是在虚张声势!没有老美的核心技术,你们连一块合格的发动机曲轴都造不出来!”
陆青云懒得废话。
他抬起左手。打了个响指。
声音清脆。
台下的沈明深吸了一口气。快步走到后场。
紧接着。
一阵沉重的滚轮摩擦声响起。
四个穿着蓝布工装的红星厂技术员。推着一个庞然大物。从侧门缓缓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一人高的黑色玻璃展柜。
底座是纯钢焊接。上面罩着一块鲜红的丝绒幕布。
沉甸甸的。透着一股神秘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红布罩着的展柜吸住了。
快门声再次疯狂响起。
闪光灯在红布上打出一片片惨白的光斑。
“那是什么?新一代发动机模型?”
“不可能!他们连五轴机床都没有,拿什么造新引擎!”
外国记者们窃窃私语。满脸狐疑。
老李垫着脚尖往台上看。脖子梗得通红。
陆青云站起身。
他走到展柜前。
黑西装的衣角在走动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他单手抓住红布的一角。
“老美不是要制裁我的实体产业链吗。”
陆青云看着台下。眼神像两把冰冷的锥子。“好。那我就换个赛道跟他们玩。”
他手腕猛地一用力。
“哗啦!”
厚重的红丝绒幕布被一把扯下。在半空中扬起一片微尘。
玻璃展柜里。没有发动机。没有齿轮。
甚至没有任何重工业的影子。
里面躺着几块巴掌大小的绿色玻璃纤维板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焊接着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集成块。金色的铜线在灯光下闪着幽光。
几根纤细的金属天线,直直地指向上方。
最中间的防静电托盘上。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外壳模型。带有九宫格按键。
和一块小小的灰色液晶屏幕。
大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。
连快门声都停了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这根本不是机械。这是电子元件。
而且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。高度集成化的微型元件结构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路透社的胖记者张大了嘴巴。下巴快掉到了胸口。
“收音机的主板?还是某种微型计算器?”
台下嗡嗡作响。议论声像炸开的马蜂窝。
陆青云把手里的红布随手扔在地上。
他走到麦克风前。
双手撑着实木演讲台的边缘。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今天。我叫你们来。不是来听你们放屁的。”
“我是来下战书的。”
陆青云的目光刮过前排那几个趾高气扬的外国记者。
“青云集团。从今天起。”
“正式进军移动通讯领域。”
“我们要造。中国人自己的数字蜂窝网络。和移动电话。”
轰!
整个金色大厅仿佛被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。
外国记者们面面相觑。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
移动通讯?
在一个连村村通广播都还没完全普及的国度。在一个连固定电话都要排队半年才能拉一根线的年代。
一家刚刚被老美制裁、资金链面临断裂的重型机械厂。
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进军移动通讯?
短暂的寂静后。
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笑声。
有些外国记者甚至笑出了眼泪。捂着肚子倒在椅子上。
“他在说什么?移动电话?就是那个要在汽车后备箱装个大铁盒子的车载电台吗?”
“上帝啊。这个中国人疯了!他被华尔街逼出了精神病!”
买办商人们也跟着放肆地嘲笑起来。
老李笑得一口黄牙全露了出来。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。眼泪糊在满是横肉的脸上。
陆青云看着这群群魔乱舞的丑态。没动。
任由他们的嘲笑声在会场里回荡。
就在这时。
前排贵宾席上。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白人男子站了起来。
他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。胸口别着一枚蓝色的蝙蝠形徽章。
那是摩托罗拉公司的标志。
他是摩托罗拉亚洲区总裁。保罗。
保罗没有笑。他只是满脸怜悯地看着台上的陆青云。
像在看一个滑稽的马戏团猕猴。
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扣子。从公文包里。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。
“砰”。
保罗把那个东西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
震得旁边的玻璃水杯都跳了一下。水花四溅。
那是这个年代真正的奢侈品。
摩托罗拉dynatAc。
黑色的硬塑料外壳。长长的一根橡胶天线。像半截砖头一样厚重。
在国内黑市上。这玩意儿被叫做“大哥大”。
一块电池只能通话半小时。售价却高达三万多块人民币。
是有钱人和权力的绝对象征。
保罗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。
他举起手里那块像板砖一样重、售价高达几万块钱的“大哥大”。
满脸嘲讽地大喊。
“通讯?就凭你们落后的模拟信号网络?”
“你拿什么造出大哥大?拿泥巴捏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