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带着浓重油墨味的《亚洲华尔街日报》。被沈明重重拍在八仙桌上。
震得桌角那碗热豆汁儿晃出几滴。洒在桌面。
沈明双手撑着桌沿。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眼镜片上全是白雾。鼻尖上挂着冷汗。西装领带歪在一边。
“老板。华盛顿连夜发通告了。”沈明的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。
陆青云没抬头。
他拿竹筷子夹起一截炸得酥脆的焦圈。放进嘴里。
“咔嚓。”嚼碎。咽下去。
这才扯过一张餐巾纸。擦了擦手。把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。
头条版面。没有配图。
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方块字。
最顶上。一排血红色的加粗大字。触目惊心。
《U.S. department of merce Entity List》——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。
排在第一行的名字。用高亮黑体标得清清楚楚。
qingyun Group。
青云集团。
“就在四个小时前。老美商务部和财政部联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。”
沈明扯下起雾的眼镜。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。
“史密斯那个王八蛋真把事情捅破天了。他们动用了国家紧急经济权力法案。”
“咱们。光荣上榜了。”
沈明咬着后槽牙。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。
陆青云端起青花瓷碗。喝了一口豆汁。
酸馊味直冲鼻腔。很提神。
“念。”陆青云靠在椅背上。摸出那只金属打火机在手里把玩。
沈明深吸了一口气。从兜里掏出一张翻译好的手抄纸。
手抖得厉害。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。
“第一条。全面切断青云集团及所有子公司的美元结算通道。”
“任何与青云有业务往来的国际银行。如果敢帮我们走一美分的账。将面临老美财政部的连带制裁。”
大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八十年代的国际贸易。美元就是绝对的血液。
切断结算通道。等于直接掐断了青云重工所有的海外输血管。
“继续。”陆青云面无表情。拇指搓着打火机的砂轮。
沈明咽了口唾沫。喉结艰难地滚动。
“第二条。全面禁运。把咱们定性为‘危害美利坚国家安全’的实体。”
“禁止向青云集团出口任何包含美国技术的高端数控机床、精密测量仪器。”
“西门子、发那科、马扎克。这几家国际巨头已经连夜发了声明。停止向红星汽车厂交付之前订购的十四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。”
“连带着咱们光刻机研发室需要的特种光学镜片、高纯度硅片。也被海关全面扣押。”
毒。
太毒了。
华尔街这是直接掀了桌子。把商业竞争上升到了国家机器的碾压。
“他们算准了咱们的死穴。”沈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。声音发颤。“汽车发动机生产线。精密零件加工离不开进口机床。光刻机研发是个吞金兽。”
“华尔街那帮孙子的分析报告也登在报纸上了。”
沈明指着报纸角落的一块豆腐块文章。
“他们断言。最多一个星期。”
“青云集团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。工厂全面停摆。数万名工人发不出工资。”
“他们要看着我们在一个星期内。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。”
国家级制裁。
这种维度的打击。对八十年代的任何一家国内企业来说。都是降维屠杀。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陆青云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叮”。
打火机盖子弹开。窜起一簇蓝色的火苗。
他点燃一根雪茄。深深吸了一口。
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吐出。模糊了他冷硬的五官。
“急什么。”
陆青云弹了弹烟灰。“天塌下来。有我顶着。”
“既然老美非要给咱们发这张奖状。那就接着。”
话音刚落。
大厅角落的黑色转盘电话。“铃铃铃”地疯狂响了起来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紧接着。走廊上的分机。外院的门房电话。像拉响了防空警报一样。此起彼伏地尖叫。
整个四合院瞬间陷入一片杂乱的电子噪音中。
沈明跑过去。抓起离得最近的电话听筒。
“喂?长三角重工的王总……”
沈明刚说了半句。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对着听筒怒吼:“咱们签了三年供货合同!你现在断供冲压件。违约金你赔得起吗!”
听筒那头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。声音很大。连坐在八仙桌旁的陆青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沈总。别拿合同吓唬人。现在谁不知道你们青云惹了老美。”
“人家那是美利坚!你们拿什么跟人家斗?”
“我这小厂子还要指望接外企的单子呢。要是被你们连累进了黑名单。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?”
“货我是不可能发了。违约金你也别想。咱们大路朝天。各走半边吧!”
“咔哒”。电话被粗暴地挂断。传出刺耳的盲音。
沈明气得浑身哆嗦。重重把听筒砸在座机上。
塑料外壳发出清脆的开裂声。
“王八蛋!”沈明咬破了嘴唇。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“这帮平时跟在咱们屁股后面摇尾巴的买办。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
但这根本没完。
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。
“沈总。抱歉啊。我们江南电子厂的线路板不能给红星厂供了。通用汽车那边发了话。二选一。我们没办法。”
“陆老板在吗?我是晋省轴承厂的老李。哎哟。上头有外资合资方压着。这单子只能黄了。”
“青云物流的车队以后别进我们厂区了。免得惹麻烦。”
墙倒众人推。
老美的制裁令刚发出来不到半天。
国内商界已经风声鹤唳。
那些长期依附外资、靠着洋人给口饭吃的买办企业。生怕沾上青云集团这块“毒肉”。纷纷落井下石。
毁约的毁约。断供的断供。
一张无形的封锁网。从海外一直蔓延到国内。死死勒住了青云重工的咽喉。
陆青云坐在太师椅上。安静地抽着雪茄。
看着沈明像个陀螺一样在几个电话机之间来回奔波。挨骂。赔笑。然后愤怒地砸电话。
“沈明。”
陆青云突然开口。声音冷得掉渣。
沈明手里正抓着一个嘟嘟作响的听筒。愣了一下。回头看着陆青云。
“去把电话线拔了。”陆青云用雪茄指了指墙角。“嫌吵。”
沈明张了张嘴。想说什么。
但看着陆青云那种绝对平静的眼神。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走过去。一把扯掉了电话线。
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。
“去找个本子。把刚才打电话来毁约的名字。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记下来。”
陆青云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陆青云的饭桌。不是想上就上。想下就下的。”
“今天从这张桌子上滚下去的狗。以后就算饿死。也别想再舔到一粒米。”
正说着。
正厅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。
唐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。
她连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。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。
怀里死死抱着一叠厚厚的财务报表。
那些纸页被她捏得变了形。
唐婉的脸色比刚刷完的白灰墙还要惨白。
嘴唇毫无血色。
她跑到八仙桌前。脚下一软。双手赶紧撑住桌面。才勉强没有瘫倒。
“老板。”唐婉大口喘着气。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。
她把那叠报表推到陆青云面前。
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海外账户……全完了。”
唐婉指着报表上那一排排刺眼的红色数据。
“花旗。汇丰。渣打。”
“我们在海外的二十三个壳公司账户。四个小时内。被全部冻结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眼眶通红。
“不光是钱拿不出来。南洋那边的电子表汇款。也全部被拦截在国际清算系统之外。”
“国内的几家合资银行。刚刚也发了内部通知。暂停对我们的一切贷款审批。”
唐婉低下头。眼泪砸在纸面上。晕开了一团墨迹。
“所有的跨国通道都被切断了。”
“外界都在传……”她死死咬着牙。“传咱们这次。死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