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婉的声音打着颤。双手死死撑着玻璃桌面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一滴冷汗顺着下巴坠落。砸在光洁的桌面上。碎成几瓣。
她不怕国内的明争暗斗。但这次不一样。
八十年代中期的国内市场,对外资还停留在懵懂的试探阶段。但在海外念过书的唐婉太清楚,“华尔街”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一台嗜血的资本绞肉机。
史密斯。这个名字在北美金融圈就是恶鬼的代名词。他背靠着几家最庞大的财团。手里握着随意调动百亿美金的权限。
过去十年。这个男人带着他的律师团,像蝗虫一样扫荡了拉美和东南亚。多少掌握着国家命脉的实体企业,被他用天量的美元强行砸开大门,拆骨剥皮,连专利带技术全部洗劫一空。
现在。这群穿着西装的强盗闻着血腥味,跨过大洋,盯上了刚刚崛起的青云重工。
陆青云坐在真皮老板椅里。没动。
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金属打火机。
拇指挑开机盖。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火苗窜起。
陆青云微微低头。点燃了一根高希霸雪茄。
青白色的烟雾腾起。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。
空气里弥漫开醇厚的烟草味。
“怕什么。”陆青云的声音冷硬。像一块生铁。
唐婉咽了口唾沫。喉咙发干。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。刚才她咬破了嘴唇。
“老板。那是史密斯。他的基金规模超过三百亿美金。”唐婉的胸口剧烈起伏,“他既然落地京城,就说明他根本不是来谈判的。他要用绝对的资金量,强行吞下我们的V8发动机和所有的生产线数据!”
三百亿美金。
在这个全国外汇储备都少得可怜的年代。这是一股足以碾碎一切抵抗的力量。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降维打击。
陆青云弹了弹烟灰。
“那是别人的规矩。”
他抬起眼皮。看着唐婉。“在我的地盘。规矩得重写。”
陆青云站起身。扯了扯卡其色风衣的衣领。
“通知沈明。回四合院总部。”
“想抢我的东西。就让他们跪着滚进来。”
……
下午三点。京城。青云集团四合院总部。
深秋的冷风刮过灰黑色的屋檐。卷起几片枯叶。
寂静的胡同口,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。
六辆清一色的黑色奔驰w126轿车。像一条黑色的毒蛇,碾过坑洼的土路,嚣张地停在四合院斑驳的大门前。
车门齐刷刷推开。
杂乱而沉重的皮鞋声,踏碎了胡同里的安静。
史密斯走在最前面。
一米九的个头。穿着纯手工缝制的萨维尔街暗纹双排扣西装。金色的背头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下了车。掏出白丝绸手帕捂住鼻子。湛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打量着周围低矮的砖墙和灰扑扑的街道。
那是昂格鲁萨克逊人面对落后文明时,特有的傲慢。
他身后。跟着浩浩荡荡十四个白人。
全副武装的顶级律师和高级操盘手。
清一色的黑西装。手里提着款式完全相同的黑色小牛皮公文包。
步调一致。面无表情。
像一群嗅到腐肉气息的秃鹫。
四合院高高的门槛前。
赵铁柱像半截铁塔一样杵着。手里盘着两个核桃。咔咔作响。
阿飞靠在红漆斑驳的门柱上。嘴里叼着根草茎。右手随意地搭在后腰。那里藏着一把满弹的军用五四式。
史密斯的队伍停下。
随行的华人翻译快步上前。戴着金丝眼镜。头发抹得油光水滑。
“让开。”翻译操着一口别扭的洋腔,下巴抬起,“华尔街的史密斯先生,来见你们老板。耽误了时间,你们这些下等人赔不起。”
赵铁柱眼皮都没抬。粗糙的手掌猛地一用力。
“嘎嘣”。
硬质的核桃壳被生生捏爆。碎渣落在青石板上。
翻译吓了一跳。本能地往后缩。
“老板说了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像砂纸在磨,“进来可以。踩了门槛。腿打折。”
阿飞吐掉草茎。冷冷地扫了那群白人一眼。眼神像刀。
翻译咽了口唾沫。回头快速对着史密斯嘀咕了几句英文。
史密斯冷笑了一声。
他用英语骂了一句粗话。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。迈开长腿,直接跨过了那道木门槛。
十几个华尔街精英紧随其后。
硬底皮鞋踩在院落的石板上。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。
正厅。
黄花梨木的太师椅分列两旁。空气里透着淡淡的沉香木味道。
陆青云坐在主位。双腿交叠。
手里夹着雪茄。
沈明站在左侧。唐婉站在右侧。后背紧绷。
史密斯大步跨进正厅。
他连正眼都没看屋里的红木陈设。径直走到陆青云对面。
没等主人开口。他直接拉开一把黄花梨木太师椅。大刀金马地坐下。
身后的十四个精英瞬间散开。
四名律师拉开公文包。
两台厚重的便携式微型录音机被摆上红木桌面。按下录音键。红灯闪烁。
其中一个金发律师抬起手腕。看了一眼手上的金劳力士。拔出钢笔,在白纸上记下一个时间。
文件整齐铺开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这是他们惯用的心理战术。用绝对专业的工业化压迫感,摧毁猎物的心理防线。
唐婉咬着牙。端着红木托盘上前。
三杯刚泡好的特级大红袍。热气升腾。茶香四溢。
她把一杯茶放在史密斯面前。
史密斯皱起眉头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将那只精致的汝窑茶盏推出去半尺。茶水晃出来,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滩水渍。
“take this dirty water away.”史密斯满脸嫌弃。
金丝眼镜翻译立刻挺直腰板。
“端走。”翻译用鼻孔看着唐婉,“史密斯先生不喝这种浑浊的树叶水。去倒一杯加冰的矿泉水。或者现磨咖啡。别拿你们这种低劣的饮料来脏了先生的胃。”
唐婉的脸色瞬间涨红。屈辱感直冲头顶。
她刚想伸手去端。
“放下。”
陆青云的声音响起。不大。极冷。
唐婉的手猛地停住。收回。
陆青云磕了磕烟灰。抬眼。盯着那个翻译。
“这是我的地盘。”
“到了这。就得守我的规矩。”
陆青云吐出一口浓烟。“不喝。就渴着。不想渴着。就滚出去找水喝。”
翻译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紧。后背猛地起了一层白毛汗。硬是没敢顶嘴。
史密斯听不懂中文。但他看懂了陆青云那种骨子里的狂妄。
他脸色沉了下来。
在拉美,就算是一国总统见了他,也得拿出最好的酒柜供他挑选。这个落后国家的工厂主,居然敢拒绝他的要求。
史密斯打了个响指。
首席律师上前。拉开最大的牛皮公文包。
“啪!”
一本厚达一百二十页的协议,重重砸在陆青云面前的桌上。
纯白纸张。全英文排版。
封面上,加粗的黑色字体透着无尽的霸道。
“Acquisition and control”。
收购与控制。
沈明眼角抽搐。控制。这帮洋鬼子连遮掩都省了。
翻译清了清嗓子。恢复了傲慢。
“陆先生。史密斯先生的时间按秒计算。”
翻译敲了敲文件封面。“这是华尔街经过专业风险评估后,给出的最终方案。你只需签字。”
“第一。红星汽车厂的V8发动机所有图纸及核心专利。无条件移交美方。”
“第二。光刻机研发室的所有设备和数据,必须打包运往硅谷接受审查。”
“第三。青云集团的财务网,由华尔街指派的独立审计官全面接管。”
“第四。你们的工程师必须全部前往美国,接受为期三年的强制技术融合。”
唐婉死死攥着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肉里。
这根本不是商业收购协议。
这就是一份强盗拟定的卖身契。拆骨吸髓。把青云重工所有的核心技术连根拔起,还要把人家的脑子都挖空。一旦签了这个字,青云集团就会瞬间变成一具被人抽干血的空壳。
沈明站在旁边。呼吸变得粗重。
他咬紧牙关。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。要不是陆青云没发话,他现在绝对会抓起桌上的录音机,砸碎在这个假洋鬼子的脸上。
陆青云靠在椅背上。连低头看一眼协议的动作都没有。
那叠厚厚的纸。在他眼里就像一堆废品。
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。
“说完了吗。”
史密斯眯起眼睛。
他没在这个东方人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恐惧和崩溃。对方太平静了。平静得让他感到一丝愤怒。
史密斯靠在太师椅上,用施舍的语气点燃了一根雪茄。
他从内兜里抽出一张花旗银行的本票,轻蔑地扔在陆青云面前:“两千万美金。买你手里所有的核心技术和一半的股份。拿上钱,你这辈子可以去夏威夷当个富家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