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物间的铁门被推开。合页轴承干涩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响。
里面没开灯。只有客厅漏进来的一点冷光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纸箱味。
沈辞抬手扇了扇飞灰。他趿拉着拖鞋,跨过地上堆着的几个空快递盒。
给皇帝回礼,不能随便糊弄。
但又不能给得太现代。
给把手枪?大明初年火铳早就烂大街了,而且没子弹就是块废铁。
给个打火机?透明的塑料壳加上里面的液体丁烷,老朱非得派人拆了研究不可。
得找个能镇得住场子,又不需要复杂操作的东西。符合“仙家法宝”调性的玩意儿。
沈辞的目光在杂物堆里扫来扫去。
墙角叠着几个墨绿色的户外露营箱。他走过去,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折叠马扎。
蹲下身,双手扣住最上面那个箱子的卡扣。
“啪嗒。”盖子掀开。
里面塞着睡袋、工兵铲和一堆零碎。
他手在里面翻找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金属圆柱体。
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沈辞眼睛一亮。把它抽了出来。
这是一把神火牌的户外战术手电。
纯黑色的航空铝合金筒身。表面做了阳极氧化处理,布满菱形的防滑网纹。
他拿在手里掂了两下。重量趁手,像握着一截短棍。
前端的莲花攻击头带着锯齿边缘。灯头里镶嵌着四颗大功率的LEd灯珠。
这东西是他前两年去秦岭深山收货时买的。
流明度高得吓人。开到最大档,在漆黑的野外能照出去两三百米。
沈辞拇指在尾部的硅胶开关上按了一下。
没按到底。
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闪过。电量是满的。
就它了。
在只能靠蜡烛和煤油灯照明的大明朝,这玩意儿就是纯正的神仙手段。
沈辞拿着手电,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灰。
转身走出储物间。顺手带上铁门。
朱雄英还乖乖地站在客厅里。
听到脚步声,男孩立刻转过头。黑溜溜的眼珠盯着沈辞手里的黑色铁棍。
“亚父,这是何物?”雄英压低声音问。
沈辞没说话。
他走到墙边的开关面板前。抬手“啪啪”拍了两下。
客厅顶部的三盏冷白炽灯瞬间熄灭。
原本亮堂的工作室,猛地陷入了一片昏暗。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黄光。
雄英不知道沈辞要干什么,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。
两只手紧紧攥着大红常服的衣角。
呼吸放慢了。
沈辞站在两米开外。把手电筒举平,灯头对准雄英旁边的那面白墙。
大拇指摸到尾部的开关。
用力按到底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机械声。
一道比正午烈日还要霸道十倍的光柱,轰然炸开。
惨白的强光如同实质,瞬间撕裂了昏暗的客厅。
光柱直直打在白墙上。反射出的光晕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。
空气里悬浮的灰尘,在光柱里无所遁形,像一群发光的飞虫。
太亮了。亮得刺眼。
“哎哟!”
朱雄英惊呼出声。
他根本没防备。哪怕光柱没直接照脸,只是余光扫到,那股强烈的白光也让他眼睛针扎一样的疼。
男孩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摔在地板上。
左脚上的云头靴磕在地板上,发出闷响。
他手脚并用,连连往后退。
后背“砰”地撞在沙发底座上。退无可退。
雄英双手死死捂住眼睛。指缝里渗出因为刺激而流下的眼泪。
他浑身发抖,声音变了调。
“仙人息怒!亚父息怒!”
他根本不敢睁眼。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是什么阵仗?这是引了天上的九霄神雷?
还是把天上的太阳拽下来,捏成了那根黑棍子?
皇家书库里的神仙志怪话本,也没写过这么吓人的法宝。
沈辞看着地上的男孩。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他挪动大拇指,再次按下开关。
强光瞬间消失。
屋子重新暗了下来。
“睁眼。没打雷。”沈辞随手把墙上的顶灯重新拍亮。
雄英听见头顶的灯管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小心翼翼地移开手掌。
睁开眼。眼眶被白光晃得全都是重影的黑斑。缓了好几秒才重新看清东西。
沈辞正拿着那根黑铁棍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男孩咽了口唾沫。扶着沙发沿慢慢爬起来。
膝盖还在打哆嗦。
“亚父……这,这铁棍里,关着太阳?”雄英声音还有点虚。
“什么太阳,这叫聚光神器。”
沈辞走上前。把手电筒递过去。
雄英双手背在身后。拼命摇头。不敢接。
他怕烫手。刚才那光白晃晃的,看着比窑炉里的火还要烈。
“拿着。不烫。”沈辞直接把手电塞进男孩怀里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胸口。
雄英愣住了。他伸手握住铝合金筒身。
摸不到一点温度。甚至比他腰间的玉带还要凉。
“看这里。屁股底下有个软的按键。”
沈辞指着手电尾部的硅胶开关。
“按一下,亮。再按一下,灭。不用点火,不怕风吹,下雨天也能用。”
雄英照着做。大拇指有些发抖地按下去。
光柱再次亮起。打在地板上。
他没敢照人,只敢盯着地上的光斑看。
眼里从恐惧慢慢变成了狂热。
“仙家重宝……”雄英喃喃自语。手指在防滑纹理上摩挲。
有了这东西,夜里行军打仗,或者皇爷爷批阅奏折,那得亮堂成什么样。
“光拿这个,分量不够。”
沈辞摸了摸下巴。老朱送了个三亿的碗,回礼总得实在点。
他转身进了厨房。
打开下排的橱柜。拖出一个印着“中盐”字样的硬纸箱。
里面是整整一箱、五十袋没拆封的加碘精盐。
原本是他网购图便宜囤的,放了一年多都没吃掉几袋。
古代缺什么?缺好盐。
大明初年的官盐,提纯技术差得离谱。全是大块的粗盐巴,又苦又涩,里面还混着沙子和杂质。
这种雪白细腻的现代工业精盐,放在洪武年间,那是绝对的战略级奢侈品。
沈辞把纸箱搬到客厅。放在茶几旁边。
拿裁纸刀划开封箱胶带。
抽出一袋四百克装的精盐。
他撕开一个角。把盐袋递给还在摆弄手电筒的雄英。
“尝一口。”
雄英乖乖收起手电筒。双手接过那个塑料袋子。
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细沙。比皇宫里过年才舍得用的雪花盐还要白,还要细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沾了一点白色粉末。
送进嘴里。
咸。
只有纯粹的咸味。没有一丝一毫的苦涩和土腥气。
咸味在舌尖化开,竟然还能品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甘甜。
雄英瞪大了眼睛。这又是哪来的仙家吃食?
“这叫精盐。炒菜做饭用的。”
沈辞把那袋盐塞回纸箱。合上纸板盖子。
“这箱子里有五十袋。连同你手里那个手电筒,一起带回去交差。”
沈辞找了卷宽胶带。
“刺啦”一声扯出长长一截。把纸箱重新封死。
他把手电筒放在纸箱盖上。
“回去给你皇爷爷带句话。”
沈辞看着雄英的眼睛。语气变得平淡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就说仙人说了,来而不往非礼也。这手电和盐,是赏他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目光扫了一眼那个锁着明黄瓷碗的抽屉。
“让他别再拿吃饭的碗来赏人了。”
“我这仙境里的好东西多得是。想要,拿国库里的金砖、银冬瓜,或者你们那没见过的绝世古玩字画来换。”
老朱是个实用主义者,外加重度抠门。
对付这种皇帝,不能只让他敬畏。得让他看到实打实的好处,把他绑在利益的战车上。
等价交换,才是长久生意的规矩。
雄英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皇爷爷最喜欢的御碗,仙人居然嫌弃?还要拿国库里的金砖来换?
但他不敢多问。仙人的规矩,不是他个八岁孩童能揣测的。
他重重地点头。
“亚父放心。雄英一定把话一字不落带给皇爷爷。”
雄英蹲下身。
两只小手抓住纸箱两侧的抠手孔。
箱子不轻。里面装着四十斤重的食盐,压得他闷哼了一声。
男孩憋红了脸,硬是把纸箱抱了起来。
手电筒稳稳地搁在箱子顶上。
他转过身。面对着工作台上的青铜镜。
艰难地弯下膝盖,想要行礼。
“行了行了,抱着东西就免了。”沈辞摆摆手。
雄英这才作罢。
他挺直腰板,抱着纸箱,一步步挪向工作台。
黑色的云头靴踩在木地板上。
到了镜子前。
雄英腾出一根小手指,点在满是绿锈的镜面上。
镜面轰然融化。水波荡漾。
他抱着箱子,低头往前一顶。
大红色的背影连同那个装着现代精盐的纸箱,被水银般的波纹迅速吞没。
几秒后,镜面恢复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