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朱雄英消失在那面青铜镜里,已经过去五天了。
沈辞坐在工作台前的转椅上。
背靠着椅背,双腿交叠搭在木地板上。
茶几上放着一份刚送到的黄焖鸡米饭外卖。
塑料包装袋被粗暴地撕开。
白米饭盒子的盖子上结了一层水汽。
他伸手掀开装黄焖鸡的黑色圆盒。
一股浓烈的生姜和酱油混合的蒸汽扑面而来。
油汪汪的汤汁还在冒泡。
沈辞掰开一次性竹筷子。互相搓了两下,刮掉木刺。
夹起一块带皮的鸡腿肉。连着一块炖得软烂的香菇,塞进嘴里。
很烫。他张着嘴吸了两口凉气。
连肉带软骨嚼碎咽下去。
胃里泛起一阵暖意。
他一边扒饭,一边抬眼看向工作台正中央。
那面明朝洪武年的青铜双面镜,垫着发黄的羊皮垫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镜面上满是绿色的氧化斑块。
死寂。没一点动静。
这五天里,沈辞没碰那面镜子。
连上面的灰都没敢扫。
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拿起手机查百度百科。
搜“大明”、“洪武十五年”、“朱雄英”、“马皇后”。
词条上的字没变。
太孙夭折,马皇后病逝。历史资料还是那套冷冰冰的定论。
沈辞往米饭盒里舀了两勺黄焖鸡汤汁。
用筷子拌匀。
扒了一大口浸满汤汁的米饭。
要不是医药箱里真切切少了一支退烧针、两板抗生素。
要不是洗手间那条沾满酒精和汗臭味的毛巾还在。
他真觉得那是自己熬夜修文物憋出来的一场幻觉。
“嘎吱。”
他咬到了一块碎骨头。
牙酸了一下。他抽出一张纸巾,把骨头渣吐在上面,随手扔进垃圾桶。
端起旁边的冰可乐。
刚吸了一口。
工作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嗡鸣。
像是一只蜜蜂被困在了玻璃罐里。
沈辞叼着塑料吸管,动作停住了。
喉结定在原位,冰凉的碳酸饮料卡在嗓子眼。
声音变大了。
青铜双面镜开始震颤。
硬邦邦的金属底座摩擦着羊皮垫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
原本浑浊的镜面,猛地荡起一圈剧烈的波纹。
这一次没有水银色。
一道刺眼的金光直接从镜面里炸开。
像有人在屋里按开了一盏大功率的户外探险探照灯。
金光瞬间穿透了工作室昏暗的冷白光。
打在对面的白墙上,映出一片晃眼的明黄。
沈辞手一抖。
大半杯冰可乐晃出塑料杯口。
褐色的液体泼在手背上,顺着手腕淌进短袖的袖口。
他顾不上擦。
猛地丢下筷子和杯子。从转椅上站了起来。
水波翻滚的声音取代了嗡鸣。
一只穿着黑色云头靴的小脚,率先从镜面里跨了出来。
稳稳踩在羊皮垫上。
紧接着。
一个戴着网巾、穿着大红纻丝常服的小身影钻出镜面。
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狼狈地砸在地板上。
而是双手撑着工作台边缘,灵巧地往下一跃。
云头靴落在木地板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朱雄英转过身。
金光随之收敛,镜面重新变成死寂的铜绿块。
沈辞盯着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小孩。
这哪里还是五天前那个烧得快咽气、满脸流黄水的病秧子。
太孙胖了。
脸颊上明显多了一圈肉。白里透红。
原本布满额头和下巴的恐怖红疹全退了。
只剩下几个极浅的粉色印子。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身大红色的常服合体。
袖口和领口用金线锁着边。腰间系着一条玉带。
腰背挺得笔直。
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沈辞,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气。
“仙人!”
朱雄英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。
中气十足。在几十平米的工作室里带出一点回音。
沈辞搓了一把胳膊上惊出的鸡皮疙瘩。
他扯了两张面巾纸。胡乱擦着手背上的可乐糖水。
“你太奶奶的病……”
“好了!全好了!”
雄英没等沈辞问完,兴奋地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仙人赐的药真灵!就吃了一天,阿奶奶身上的热气就全散了。”
男孩挥舞着短胳膊。手舞足蹈。
大明太孙的规矩仪态这会儿全被他扔到脑后了。
“太医说阿奶奶脉象平稳。今儿早上,阿奶奶还能自己靠着床头,喝下半碗小米粥呢!”
雄英说到这,眼眶又有点发红。
但这次是高兴的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冲着沈辞重重作了个长揖。
两只小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,一躬到地。
沈辞把擦手的纸团扔掉。
后背靠在办公桌沿上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人活了。
老朱那把准备砍向太医院的屠刀,算是硬生生卷刃了。
大明历史这条狂奔的野马,彻底被他套上了一根缰绳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好了就行。”
沈辞拉过那把带轮子的工作椅,示意雄英坐。
雄英没坐。
他直起身,小步挪到沈辞跟前。
仰着头。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崇拜。
“仙人,您是没瞧见我皇爷爷那几天的模样。”
男孩语气里带着点后怕,又夹着点炫耀。
“皇爷爷在坤宁宫外头院子里,淋着雨给您磕了三个头。”
“太医院的院使李老头,吓得裤子都湿了。皇爷爷不但没杀他,还赏了他十两银子压惊。”
雄英压低声音。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“皇爷爷这两天魔怔了。”
“他让人在东宫偏殿,就那面上仙界铜镜的屋子里,摆了个三尺高的大香炉。”
“一天三炷香。檀香烧得整个东宫都呛人。”
沈辞脑补了一下洪武大帝朱元璋,穿着龙袍撅着屁股给他上香的画面。
嘴角抽动了两下。
“他还找了工部最好的匠人,要给您雕个金身牌位供着。我爹拦了半天才拦住。”
雄英咂咂嘴。
沈辞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牌位就算了。活人被立牌位,放现代那叫咒人死。
“你也别仙人仙人的叫了。听着别扭。我叫沈辞。”
沈辞指了指自己。
雄英赶紧摇头。摇得像个拨浪鼓。
“不可不可!直呼名讳是大不敬。皇爷爷若是知道,定要打烂我的手心。”
他低头想了想。
鞋尖在木地板上蹭了两下。
“皇爷爷说,您救了阿奶奶,又把我从黑白无常手里抢回来。这恩情比天大。”
雄英再抬起头时,神色变得极度认真。
“救命之恩如同再造。若是仙人不嫌弃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吐字清晰。
“我私下里,唤您一声亚父,可好?”
亚父。
沈辞眼皮一跳。
这称呼在大明可不是随便叫的。
这是直接把辈分提到了跟太子朱标平齐,甚至能在老朱面前说得上话的地位。
老朱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表忠心。想拿一个虚名套牢他这个“神仙”。
沈辞没接话茬。
他转身走向茶几,准备把剩下的黄焖鸡收拾了。
“随便你。反正别叫仙人就行。”
雄英见沈辞没拒绝。脸上的喜色更浓了。
他小跑着跟到茶几旁。
“亚父。”
这声叫得顺口至极。没有一点磕巴。
雄英站定。伸手探入大红常服的宽大袖兜里。
他在里面摸索了两下。
掏出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物件。
外面用一层明黄色的缎面布料包裹得严严实实。打了个死结。
沈辞正盖上塑料外卖盒的盖子。
听到动静,偏过头看了一眼。
黄布。
明初的规矩严,黄色绝对是帝王专属。这东西来头不小。
“亚父。皇爷爷说,凡间那些俗气金银,配不上您的身份。”
雄英双手捧着那个黄布包。
动作小心翼翼,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。
“这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吃饭御碗。特意让我带来,送给您把玩解闷的。”
沈辞抽出两张餐巾纸。
随意地擦着手指上残留的黄焖鸡酱汁。
把沾了油的纸巾揉成团。
“放桌上吧。”他指了指茶几空出的位置。
雄英将黄布包轻轻放在玻璃茶几面上。
没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。
他两只小手捏住布包顶端的死结。
手指用力,一点点把结扣抠松。
明黄色的缎面一层层剥开。布料滑落,摊在透明的玻璃板上。
里面露出一个瓷碗。
不大。口径也就十六七厘米。
底部没有圈足的毛糙,釉面肥厚得像凝固的猪脂。
沈辞刚把垃圾袋打了个结。
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去。
目光触及瓷碗的瞬间。
他擦手的动作停住了。
手里揉成一团的脏纸巾“啪”地掉在地毯上。
他身体前倾。
几乎贴到茶几边缘。
没有伸手去拿,而是把脸凑近了那只碗。
工作室的冷白光打在碗壁上。
那是一抹纯正、毫无杂质的明黄。
像秋天最亮的日头。发色均匀透亮。
这绝不是后世清朝那种干瘪的柠檬黄。
这是只有大明御窑厂,才能用极高温还原气氛烧出来的真正鸡油黄。
沈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身为文物修复师的职业本能被瞬间激活。
他顾不上手上还有点残油。
弯腰,右手四指托住碗底,大拇指轻轻扣住碗口边缘。
单手将瓷碗拿了起来。
手感压手。胎骨极薄,却带着惊人的致密度。
他把碗端到眼前。微微偏转角度。
借着顶灯的光线,看向碗壁内侧。
光影变幻间,原本平滑的黄釉底下,隐隐浮现出极细的线条。
那是用细针在胎体上刻画,再罩上釉水烧制而成的暗花。
两条五爪云龙。
龙首威猛,须发贲张。龙爪刚劲有力,像要撕裂釉面腾空而起。
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感。
沈辞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慢慢将瓷碗翻转。
平底中心,露出四个青花双圈款识的小字。
字体古拙,笔锋苍劲。
“大明洪武年制”。
沈辞托着碗的手指骨节一点点泛白。
视线死死咬住那四个字。
目光彻底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