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尖指着锡箔纸。血水滴在塑料壳上。
老朱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根本不信这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能治病。这看着就像毒药。
雄英急了。他不顾老朱手里的剑,往前扑了一步。
“皇爷爷!太奶奶快没气了,这是仙药,再不吃就来不及了!”
老朱怒火顶到脑门。刚要发作。
月台下通往坤宁宫的夹道里,连滚带爬冲过来一个老太监。
太监摔在水洼里,官帽滚出老远。他没敢捡,四脚着地爬上台阶。
“皇上!皇上快去看看吧!”太监嗓子全哑了,带着哭腔,“娘娘……娘娘进气多出气少了!”
“哐当。”
天子剑掉在青石板上。
老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他推开太监,疯了一样往坤宁宫跑。
跑得太急,软靴踩进水坑里滑脱了一只。他没回头,光着一只脚踩着碎石和泥水,跌跌撞撞地往前冲。
朱标一把捞起地上的奥特曼书包。把药板塞进怀里。
“雄英,走!”
他牵着雄英,紧跟在老朱后面。
坤宁宫里。
浓重的安神香也压不住那股死气。药渣味混着将死之人的浑浊气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太医院院使跪在拔步床的脚踏边。脑袋死死抵着地砖。
几个宫女捂着嘴在旁边抹眼泪。
老朱冲进内殿。带倒了一张圆凳。
他扑到床边。
马皇后躺在明黄色的缎面被子里。脸颊深深凹陷下去。
脸色蜡黄,泛着一层灰败的死气。嘴唇乌紫。
胸口干瘪,隔了很久才微微起伏一下。
老朱双手抓住马皇后的手。
冰凉。
连指尖都透着寒气。这根本不是活人的温度。
“妹子。”老朱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。
他把马皇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胡乱蹭着。“妹子,你跟咱说句话。你骂咱两句也行啊。”
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。
院使在地上磕头。额头磕出一条血印子。
“皇上……娘娘脉象散了。准备……准备后事吧。”
老朱猛地转头。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一把薅住院使的领子,把人提了起来。
“放屁!咱杀了你这个庸医!”
“爹!”
朱标气喘吁吁地冲进来。他一把拽开老朱的手。院使瘫在地上大口喘气。
朱标把那个红蓝相间的双肩包砸在桌面上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火柴人的A4纸,又抓出药板。
“太医没救了。让儿臣试!”
朱标眼眶通红。他没看老朱,低头死死盯着纸上的画。
老朱猛地站直。
“老大,你疯了!你想给你娘灌毒物?”
他伸手去抢朱标手里的药。
朱标手腕一翻,躲了过去。他一步跨到床前,挡在拔步床和老朱中间。
大明最稳的太子,此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。
“爹!”朱标吼了一声,唾沫星子喷出来。“娘都这样了,您还有什么办法?就在这等死吗!”
他一把将身后的雄英拉到前面。
“雄英半个时辰前也快断气了。现在好好地站在这!这就是仙药!死马当活马医,出了事,儿臣给娘偿命!”
老朱被骂愣了。
他看着活蹦乱跳的雄英,又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马皇后。
举在半空的手发抖。
半晌,他颓然放下手。身子一软,跌坐在圆凳上。双手捂住了脸。
他认命了。
朱标双手发抖。
他低头看纸。红头,两颗白丹。日出日落,两色双丹。
他拿起那板对乙酰氨基酚。
古人没见过锡箔纸封装。他用指甲去抠透明的塑料泡。
塑料壳太硬。他抠滑了。
干脆直接用大拇指指甲划破背面的锡箔纸。
“吧嗒。”
两颗白色的药片掉在掌心。
他又拿起阿莫西林。剥出一颗绿白相间的胶囊。
“拿温水来!”朱标转头喊道。
宫女连滚带爬地端来一碗温水。
朱标跪在脚踏上。把药片和胶囊一股脑塞进马皇后的嘴里。
马皇后牙关紧闭。药片卡在嘴唇边。
雄英爬上床榻。两只小手捏住马皇后的下颌两侧。用力一按。
嘴掰开了。
朱标把药往深处推。端起水碗,小心翼翼地灌了一口水。
药片卡在喉咙口。马皇后出于本能,微弱地呛咳了一声。
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打湿了隐枕。药片差点被吐出来。
老朱坐在凳子上,猛地抬头。十指死死抠着大腿上的布料。
朱标咬牙。额头冒汗。
“雄英,捏住娘娘的鼻子。强灌。”
雄英照做。
朱标端着水碗,对准马皇后的嘴猛地倒进去大半碗。
马皇后憋不住气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咕咚。”
现代抗生素和强效退烧药,就这么粗暴地被灌进了大明国母的胃里。
喂完药。
朱标瘫坐在踏板上。后背的蟒袍全湿透了。
雄英跪在床角,小声念叨着阿弥陀佛。
老朱维持着捂脸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整个坤宁宫大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太医趴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
角落里的铜漏,水滴一下一下砸在铜盘上。
“滴答。滴答。”
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。像催命的更鼓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。脸色依旧灰败。
老朱放下手。双眼死盯着床帐。他的右手慢慢挪到腰间,摸索那把不存在的剑柄。
两个时辰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,吹得宫灯的火苗忽明忽暗。
朱标死死攥着那两块空药板。塑料边缘把手心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。嗓子干得冒烟。
没有退烧的迹象。
三个时辰。
天亮了。灰白色的晨光穿破云层,打在坤宁宫的窗棂上。
老朱站起身。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
他走到床边。伸出粗糙的大手,准备盖住马皇后的眼睛。
就在手指快要碰到眉毛的瞬间。
床榻上,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吐气声。
“呼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此刻的大殿里,宛如平地惊雷。
老朱的手僵在半空。
朱标猛地抬起头,连滚带爬地扑向床头。
马皇后脸上的蜡黄色退去了一大半。
额头上不再是干瘪枯槁,而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汗水越来越多。顺着鬓角滑落,打湿了明黄色的被沿。
她胸口的起伏变大了。
原本微弱到看不见的呼吸,此刻变得清晰平缓。一呼一吸,带着活人的节奏。
老朱的手掌猛地按在马皇后的额头上。
满手都是黏糊糊的冷汗。
但是,冰凉感消失了。
皮肤底下透出了温热。
这股温热顺着老朱的掌心,直接窜进他四肢百骸。
烧退了。人有了热乎气。
“妹子?”老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马皇后的眼皮颤动了两下。
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汗水。她缓缓睁开了眼。
视线有些模糊。在雕花床帐上绕了半圈,最后落在老朱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。
她嘴唇干裂,慢慢张开。
声音微弱,却带着活气。
“重八……”她费力地吐出两个字,“我渴了。”
这三个字。
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碎了朱元璋脑子里绷了三个月的那根死弦。
大明开国皇帝,那个杀人如麻、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洪武大帝。
在这一刻,当场崩溃。
老朱两条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拔步床的踏板上。
双手死死抱住马皇后的胳膊。把脸埋在充满汗酸味的被面上。
“呜……啊!”
他张开嘴,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。
没有任何帝王威仪。
没有任何架子。
他哭得像个在淮右要饭时,差点饿死在路边,突然被人塞了半个馊馒头的穷光蛋。
鼻涕眼泪混在一起,全抹在被面上。
“妹子……你活了……你没丢下咱……”老朱嗓子全劈了,只会反反复复重复这一句话。
朱标瘫坐在地上。一边哭,一边狂笑。
他用袖子胡乱抹着脸。笑声震得胸膛疼。
太医们齐刷刷抬起头,看着床榻上睁着眼的马皇后,宛如见鬼。
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呼。
老朱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
他突然直起身。双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。把眼泪鼻涕蹭干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转身,大步流星地冲出内殿。
穿过前厅,直接冲下月台的汉白玉台阶。
外面天大亮了。
青砖广场上坑坑洼洼,全是昨夜暴雨留下的积水。
老朱光着一只脚,踩在冰凉的水洼里。泥水飞溅。
他完全不在乎。
他跑到庭院正中央。站定。
他转过身。面朝东方。
那里是东宫的方向。是那面青铜镜所在的偏殿。
朱元璋理了理皱巴巴的玄色常服。
深吸一口气。
双膝一弯。重重跪在青砖的水洼里。
水花溅起,打湿了他的裤腿。
他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伏在泥水里。脑袋猛地砸向地面。
“砰!”
一个响头。泥水溅了满脸。
“砰!”
第二个响头。额头磕出红印。
“砰!”
第三个响头。
洪武大帝趴在泥水里,仰起头。
看着东方的天际线。破音的嘶吼声响彻整个大明皇宫。
“仙长救咱妻儿,咱朱重八,永记神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