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块!在八八年,这绝对是一笔普通人家几年都攒不下来的巨款。
那妇女和两个壮汉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透出难以掩饰的贪婪之色,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但还没等他们开口答应,周扬的话锋猛地一转,眼神如锋利的刀片般刮过他们的脸。
“但是,你们给我听清楚了。”周扬突然伸出左手,一把揪住领头那个壮汉的衣领,猛地往自己跟前一带。
壮汉一百七八十斤的体重,竟被他单手拽得一个踉跄,差点跪在地上。
周扬凑近他的耳边,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鬼低语:“钱,我可以给。但如果你们想拿老赵的死当摇钱树,在这里狮子大开口,跟我耍无赖……那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。我有一百种办法,让你们连这余德县都待不下去。不信,你们就试试。”
壮汉看着周扬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,浑身打了个激灵,连一句硬话都憋不出来,只能像个木偶一样拼命点头。
旁边那个刚才还撒泼打滚的妇女也吓得缩了缩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们这种市井小民,平时撒泼耍赖看的是人下菜碟,遇到真敢玩命的主儿,骨子里的欺软怕硬立刻就原形毕露了。
“滚。”周扬松开手,嫌恶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。
一家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出了公安局破败的大门,连头都没敢回。
打发了老赵的家属,周扬转过身,和孟刚并肩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水泥块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办公楼里走。
冷风顺着炸开的豁口往大厅里猛灌,卷起地上的白灰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“在查了吗?”周扬避开地上一个扭曲的铁皮文件柜,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股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。
孟刚从兜里摸出被压得皱巴巴的烟盒,磕出两根,递给周扬一根,自己叼上一根,擦了根火柴点燃。
他深吸了一口,吐出浓重的青烟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早派人去了。”
孟刚咬着烟嘴,夹着烟的手指往西边指了指:“事发不到半小时,我就让老李带了四个机灵的兄弟,换了便车直奔多玛县交界。但是周扬,哥哥跟你交个底,这多玛县的水,比咱们之前想的还要深得多。那地方简直就是个铁桶。”
周扬没点烟,只是把烟卷捏在指尖来回搓弄,静静地听着。
“跨县办案,本来就犯忌讳。”
孟刚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:“咱们的人到了多玛县地界,连个当地的向导都找不到。街面上的混混、开旅馆的老板,甚至是路边卖早点的,一听说是余德县公安局来打听昨晚的事,全都变成了哑巴。”
“多玛县局那边更是直接跟咱们打太极,电话打过去,不是局长去市里开会了,就是负责治安的副局长下乡了,连个能管事的人都找不到。他们这是摆明了要护犊子,把这事儿给捂死在他们那二亩三分地里。”
孟刚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着周扬,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:“不过你放心,这件事情,局里绝对负责到底。你别操心这些烂摊子了。那帮孙子动用军用重火力,这是骑在咱们余德县公安局的脖子上拉屎!”
“他们这么明目张胆,如此嚣张,真当咱们余德县的警察全都是泥捏的?他们不要命,咱们余德县还要脸呢!这案子要是破不了,我孟刚这身警服直接脱了扔粪坑里!”
说到这,孟刚的目光落在周扬那件破烂不堪的警服和佝偻着的右肩上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你现在的任务,就是好好养伤。先把伤养好再说,剩下的事有哥哥我顶着。”
周扬听完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他当然知道孟刚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情流露,又有几分是场面上的交代。
但他没有点破,只是把手里那根揉碎了的烟卷扔进废墟里。
“那我就多谢孟队了。”
周扬抬起左手,轻轻拍了拍孟刚的胳膊:“我这身骨头确实得歇两天。这段时间,我就住在杨欣县长那边。县委家属院,那地方全都是干部家属,进出有门卫盯着,安全上稍微有点保障。”
孟刚听到“杨欣县长”四个字,夹着烟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,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。
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
周扬能搭上省委空降下来的副县长这条线,那是周扬的本事。
“行,住县委大院确实比你那破单身宿舍强。”孟刚点了点头。
周扬往大厅四周扫了一眼,看着那些正在默默清理废墟、士气低落的干警,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:“另外,关于昨天受伤的那几个兄弟,医药费和后续的营养费,我来出。”
孟刚愣住了,刚想开口拒绝,周扬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。
“孟队,你也别跟我争。”
周扬的语气很平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意味:“老赵的事算是意外,但那帮人归根结底是冲着我来的。兄弟们替我挡了灾,这笔账我得认。局里走公账报销,那得猴年马月?上面拨不拨款还两说。我手里还有点以前在燕京攒下的底子,先拿出来给兄弟们把药用上,别落下残疾。”
孟刚看着周扬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他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,用皮鞋底狠狠碾灭。
“行,我也不和你客气了。”
孟刚苦笑了一声:“你也是知道的,现在局里经费紧张得连吉普车的油钱都快掏不出来了,县财政那边更是个无底洞,张国栋天天为了那点钱跟市里扯皮。这笔钱,算局里欠你的。”
周扬没再多说什么,在大厅里大概看了看受损的情况,把几个关键的炸点位置记在心里,便没有久留,转身离开了公安局。
……
北风依旧冷得刺骨。周扬把警服的领子竖起来,双手插在裤兜里,顺着公安局门前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往东走。
他的步伐并不快,每走一步,后背牵扯出的钝痛都在提醒他昨晚那场生死一线的爆炸。
然而,周扬走出还没到两条街的距离,在一个卖烤红薯的废弃铁皮棚子拐角处,他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、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从墙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,恰好挡在了周扬的必经之路上。
这男人身材不高,但骨架极宽,一双手粗糙且骨节粗大,一看就是常年干重体力活或者练过家子的。
大冷的天,他连个围脖都没戴,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,上下打量着周扬。
“周队长是吧?”
皮夹克男吐出嘴里的口香糖,用鞋底蹭了蹭,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:“我们老板是多玛县的,久仰周队长大名。老板就在前面,想请周队长上车坐坐,聊两句。”
周扬没有立刻回话,他的目光越过皮夹克男的肩膀,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。
在旁边那条满是煤渣和生活垃圾的死胡同里,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那是一辆皇冠。
在八八年的大西北,别说余德县这种穷乡僻壤,就算是到了省城,能开得起这种进口豪华轿车的人也是凤毛麟角。
那锃亮的车漆在冬日灰暗的胡同里显得格格不入,排气管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,显然车子没有熄火,随时准备离开。
周扬眯起眼睛,视线穿过胡同里稀薄的冷雾,落在那辆皇冠车贴着深色防爆膜的后座车窗上。
多玛县,皇冠车,还有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周扬的舌尖顶了顶后槽牙,口腔里似乎又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没有理会那个皮夹克男,直接迈开步子,拖着那具满是伤痕的身体,径直走进了那条阴暗的胡同,来到了那辆皇冠车旁。
他伸出左手,一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,弯腰坐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