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拉开,一股混合着高级车载香水和暖风的热浪扑面而来,硬生生把外面的数九寒天隔绝在外。
周扬左手撑着车门框,拖着那具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的身体,动作略显迟缓地坐进了后排的真皮座椅里。
他没有完全靠上去,后背的伤势不允许他享受这种柔软的包裹感,只能微微前倾着身子,左手搭在膝盖上。
随着车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车厢内形成了一个极其私密且安静的空间。
坐在周扬身边的,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男人。
这人在八十年代末的西北小县城里,打扮得堪称格格不入。
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竖条纹西装,里面是雪白的衬衫,领口打着一条暗红色的真丝领带。
头发抹了发蜡,梳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反着刺眼的光。
一看就是个久居上位、发号施令的老板。
男人转过头,目光在周扬那件破烂不堪、沾满灰土和血迹的警服上扫了一圈,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,似乎是对周扬身上那股浓烈的红花油混合着硝烟的味道有些反感。
但他很快将这丝情绪掩饰了过去,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脸,主动朝周扬伸出了右手。
“周队长,百闻不如一见。”男人的声音很浑厚,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拿捏感:“自我介绍一下,茂兴矿业公司总经理,冯凌翔。”
周扬低头瞥了一眼那只保养得极好、骨节粗大的手,并没有伸出自己的左手去迎。
他只是抬起眼皮,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冯凌翔,语气冷淡得像是在审问一个街头扒手。
“冯经理大冷天的跑到这破胡同里,总不会是为了专门跟我握个手吧?有什么事情,直说。”
冯凌翔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料到,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、连件像样警服都穿不起的副队长,面对他这种身份的大老板,居然敢摆出这种油盐不进的姿态。
不过,冯凌翔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。
他极其自然地收回手,顺势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,脸上的笑容不仅没减,反而更深了几分。
“周队是个痛快人,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冯凌翔一边说着,一边弯下腰,从脚边的真皮脚垫上拎起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牛皮提包,直接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座椅上。
“刺啦”一声,拉链被拉开。
包里没有别的东西,全是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。
十元面额的纸币,足足塞满了一整个提包,那种属于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,瞬间在车厢内弥漫开来。
在1988年,十万块现金带来的视觉冲击力,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呼吸停滞、双腿发软。
冯凌翔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效果,他伸手在那些钞票上轻轻拍了两下,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:“周队,咱们之前呢,底下人不懂事,做事没个分寸,导致咱们之间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。今天我亲自过来,就是希望能把这些误会彻底解决掉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牛皮提包:“这里是十万块整。只要周队点个头,愿意把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,跟我冯某人交个朋友,这包钱,你现在就可以拎走。”
周扬看着那包钱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十万块?在他前世那个动辄百亿资金流转的商业帝国里,这点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
见周扬不说话,冯凌翔以为他是被这笔巨款砸懵了,嘴角的笑意越发笃定。
他身子往后靠了靠,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,抛出了一个更大的诱饵。
“当然,这只是见面礼。周队是个有本事的人,窝在一个刑侦副队长的位子上,太屈才了。”
冯凌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透着一股极具诱惑力的沙哑:“只要咱们成了朋友,我向你保证,最多两年时间,我能把你推到余德县公安局局长的位子上。到时候,我再给周队准备十个十万。怎么样?这个朋友,交得不亏吧?”
两年,局长,一百万。
这套说辞,换做任何一个在基层苦熬半辈子的警察,恐怕都会当场沦陷。这简直就是一条用金砖铺就的通天大道。
然而,周扬听完,却突然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极低,从胸腔里震荡出来,牵扯到背后的伤口,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
他笑得极其轻蔑,就像是一个大学生在看小学生笨拙地解一道一加一等于几的算术题。
“十个十万?”
周扬止住笑,伸出左手,用食指在那堆大团结上随意地拨弄了两下,语气里满是嘲弄:“冯经理,你是不是觉得我周扬没见过钱?十个哪里够?我要交朋友,起码得要一百个十万!”
一百个十万,那就是一千万!
冯凌翔愣住了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他死死地盯着周扬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试图从对方的微表情里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。
但他失败了,周扬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几秒钟后,冯凌翔突然放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!好!好一个一百个十万!”
冯凌翔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,他指着周扬,连连点头:“看来周队的胃口,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啊!不过没关系,我冯某人最不怕的就是朋友有胃口。只要周队真心愿意跟我交这个朋友,替我把多玛县那边的麻烦处理干净,一百个十万,未来也未尝不可!”
周扬收回手,身子微微向冯凌翔的方向倾斜了一下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:“哦?未来未尝不可?那冯经理能不能给我个准话,这一百个十万,我到底要等多久才能拿到手?”
冯凌翔被这句单刀直入的追问噎了一下,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用这种模糊的远期承诺来套牢对手,却没想到周扬根本不按套路出牌,直接要时间表。
他干咳了一声,打起了太极:“周队,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这一千个达不溜,可不是个小数目。这就要看周队接下来的本事了,只要你能在余德县把路给我铺平了,钱,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。”
“嗤——”
周扬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,他收回身子,重新坐直,看向冯凌翔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晃晃的鄙夷。
“冯经理,你这生意经念得可真不怎么样。”
周扬摇了摇头,语气里透着一种降维打击般的索然无味:“画饼都不会画,连个具体的兑现期限都不敢给,就拿一堆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来套我的命?你当我是外面那些见钱眼开的土老帽呢?”
他伸手把那个牛皮提包的拉链“唰”的一声拉上,直接推回给冯凌翔。
“这点钱,你还是自己留着买棺材吧。你这朋友,不交也罢。”
冯凌翔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他那张常年带着面具的脸,此刻透出了一股子属于矿霸的狠厉。
他没有去接那个包,而是冷冷地看着周扬。
“周队,你可想清楚了。这钱,你当真不要?”
冯凌翔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:“我可是听说,你刚才在公安局大院里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拍着胸脯要给那个死掉的门卫掏三千块钱安葬费,还要包揽那些受伤干警的医药费。周队一个月的死工资才几个钱?你现在,应该很需要这笔钱吧?”
他调查过周扬,知道周扬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。
一个急需用钱来安抚人心的穷警察,居然敢拒绝他十万块的现金,这让冯凌翔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