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余德县的上空还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冷雾,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,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。
周扬从杨欣那张带着茉莉花香的床上爬起来,套上那件沾着血迹和硝烟味的破警服。
他拒绝了杨欣要送他去医院的提议,拖着那具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疼痛的身体,独自走回了公安局。
离着老远,周扬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
走到大门口,眼前的景象堪称惨烈。
原本那两扇厚重的大铁门已经被吉普车撞得扭曲变形,像两片破铜烂铁一样歪倒在路边。
旁边红砖砌成的围墙塌了半边,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,碎砖头和水泥块散落了一地。
走进院子,主楼的损毁面积其实并不算太大。
那帮悍匪用的虽然是高爆武器,但这栋老楼当年是按照防空标准建的,墙体极厚。
除了一楼大厅的几根承重柱被炸剥了一层皮,以及通往二楼的半截楼梯断裂之外,主体框架依然稳固。
只不过,满地的碎玻璃碴子、熏黑的墙皮,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,依然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,十几个干警正在默默地清理废墟。
周扬迈步走进去,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许多人下意识地避开了周扬的目光,低着头假装忙碌。
那些眼神里,有惊恐,有躲闪,甚至还有掩饰不住的埋怨。
毕竟,对于这些习惯了处理偷鸡摸狗、打架斗殴的基层民警来说,昨天那场RpG火箭筒的洗礼,把他们安逸的胆子彻底炸破了。
整个公安局里气压极低,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窖。
樊宝从角落里迎了上来。这胖子眼圈熬得乌青,警服上全是灰土,看到周扬,嘴唇哆嗦了两下:“周队……你这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周扬拍了拍樊宝的肩膀,声音沙哑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就在这时,大门外突然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。
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,披头散发,身上裹着件半新不旧的黑棉袄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三十出头的壮汉,还有几个缩头缩脑看热闹的亲戚。
这是门卫老赵的家属。
那妇女一进院子,眼珠子四下踅摸,一眼就盯上了站在废墟中间、穿着破警服的周扬。
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,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冲了过来。
“就是你!就是你这个扫把星害死我家老头子的!”
妇女猛地扑到周扬面前,两只粗糙如树皮的手死死揪住周扬的衣领,一口黄牙咬得咯咯作响,唾沫星子喷了周扬一脸:“你个杀千刀的!你在外面惹了仇家,凭什么让我家老头子替你挡枪子儿!你还我爹的命来!”
身后的两个壮汉也跟着围了上来,一左一右推搡着周扬的肩膀。
“姓周的,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!我爹在公安局看了一辈子大门,临退休了被炸得连个全尸都拼不凑,都是你干的好事!”
“打死他!给咱爹报仇!”
拳头、巴掌夹杂着尖锐的指甲,雨点般落在周扬的胸口、肩膀和脸上。
后背的肌肉被剧烈牵扯,那种撕裂般的钝痛让周扬的眉头狠狠跳动了几下。
但他没有躲,双腿像生了根的木桩子一样钉在原地,任凭这群人对他又打又骂。
他太了解这种底层生态的逻辑了。
人在面对无法抗衡的强权和暴力时,往往会把愤怒和恐惧转移到更容易接触、看起来受到体制约束的人身上。
他们不敢去多玛县找那帮扛着冲锋枪的悍匪拼命,只能把满腔的邪火撒在他这个警察身上。
周扬就这么冷眼看着,由着他们发泄。
他今天要是还手,或者躲开,这出戏就没法收场了。
“都他娘的给我住手!”
一声闷雷般的暴喝从断裂的楼梯口炸响。
孟刚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警服,脸色铁青,眼珠子里布满血丝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
他几步跨下残破的台阶,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,一把薅住那妇女的后衣领,硬生生把她从周扬身上扯开,顺势往后猛地一搡。
那妇女重心不稳,踉跄了几步,一屁股跌坐在满是冰碴子的泥水里。
她愣了一秒,立刻双手拍着大腿,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:“警察打人啦!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啦!没天理啦!老赵啊,你睁开眼看看吧,你尸骨未寒,他们就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!”
两个壮汉见状,眼珠子一瞪,捋起袖子就要往孟刚跟前凑:“你敢打我妈?”
“我看谁敢动!”
孟刚猛地从后腰拔出配发的手枪,枪口朝下,拇指“咔哒”一声拨开保险。
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透着股吃人的凶光,眼神刀子一样扫过那几个家属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余德县公安局!你们在这儿聚众闹事、殴打国家公职人员,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们全拷进去蹲号子!”
孟刚拿着枪柄指了指周扬,冲着地上的妇女骂道:“老赵殉职,我们局里上下谁心里好受?但你们搞清楚,杀老赵的是那帮土匪,不是周扬!周扬昨天为了护着局里的人,差点连命都搭进去!”
“你们有能耐,去多玛县找那帮王八蛋拼命去!在这儿冲自己人撒泼,算什么本事!打警察是违法的,懂不懂!”
被孟刚这股子久经沙场的匪气一镇,再加上那把黑洞洞的手枪,两个壮汉顿时怂了,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,脖子往后缩了缩。
地上的妇女干嚎了几声,发现没人搭理她的苦情戏,也慢慢止住了哭声。
她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水,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语气瞬间从刚才的悲愤变成了市侩的算计。
“孟队长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爹是在你们局里没的,是因为他姓周的惹的事没的。人死不能复生,我们老百姓胳膊拧不过大腿,我们也不想闹。”
妇女搓了搓手,目光在孟刚和周扬之间来回扫视:“但我们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,以后指望谁吃饭?这赔偿金……你们局里打算怎么算?我可打听过了,这算是因公殉职,抚恤金少说也得大几千块吧?还有我爹的丧葬费、精神损失费,你们总得给个准数。”
说到钱,那两个壮汉也来了精神,跟着附和:“对!我爹不能白死,没有两万块钱,这事儿没完!不给钱,我们就天天来局里拉横幅!”
周扬理了理被扯掉扣子的衣领,伸手拍掉肩膀上的灰土。
他看着这几个刚才还痛不欲生,现在却在为了几张钞票讨价还价的家属,心底泛起一丝极度的冷意。
悲伤是真的,但想要借着死人捞一笔的心思,也是真的。
“两万?”周扬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冻透骨髓的寒气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逼视着那个妇女和两个壮汉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有属于上位者的冷酷。
“你们还真敢开这个口。”
周扬扫了一眼满目疮痍的院子,继续说道:“老赵在局里干了半辈子,是个老实人。他昨天没来得及按警报,那是他命不好,但他终究是穿着这身皮走的。公家该给的抚恤金,按正常标准,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。该走什么程序,局里会有人去办。”
周扬从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烟,抽出一根咬在嘴里,没点火,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“另外,老赵是受了我的牵连。这笔账,我周扬认。”
周扬吐出嘴里的烟丝,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:“除了局里给的钱,我私人再拿出三千块,算是给老爷子买口好棺材,尽点心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