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北风吹得玻璃窗发出轻微的震颤声。周扬的声音在这风声中显得格外低沉。
“那阵子,老爷子被拉去审查,吃了不少苦头。我那个当大学教授的好父亲周伟,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。眼看着风向不对,为了保全自己,丢下老爷子和我,带着我母亲连夜跑了,远走海外,从此杳无音信。”
周扬说到这里,冷哼了一声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极度的蔑视:“从那以后,我就当自己是个孤儿。”
杨欣听得心里发堵。她看着周扬背上那些伤疤,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骨子里的那种冷血和狠戾是从哪里来的。
一个从小被父母抛弃,在政治漩涡里挣扎求生的人,如果不长出獠牙,早就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。
“后来呢?老爷子不是平反了吗?”杨欣追问。
“平反是平反了,但老爷子的身体也熬垮了。前阵子,老爷子两腿一蹬,走了。”
周扬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因为牵扯到背部的肌肉而微微起伏:“在燕京那个四九城里,人走茶凉是铁律。老爷子一走,周家那点资源就算是彻底见底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杨欣看着周扬,这男人明明伤得连翻身都困难,可他说出这番话时,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,却让人心惊肉跳。
这是一个极度清醒的复仇者,他的每一步棋,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我的底牌交完了。”周扬突然话锋一转,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杨欣那张精致的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:“现在,该轮到杨县长了。”
杨欣被他看得一阵不自在,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:“我有什么底牌?”
“别装了。”周扬毫不客气地戳穿她:“一个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,放着部委的冷气办公室不坐,跑到余德县这种一年有半年在刮沙尘暴的地方当副县长。而且张国栋那种老成精的狐狸,在你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你真当我是瞎子?”
杨欣咬了咬下嘴唇。这是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,整个余德县,除了市里极个别的一把手,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。
但面对周扬这种把命都交托过的人,她突然觉得,那层一直包裹着自己的伪装,似乎没有必要再硬撑下去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那双棉拖鞋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我爸……是省委书记。”
周扬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虽然他早就猜到杨欣背景极深,但省委书记千金这个身份,确实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一些。
难怪她敢在县委大院里横冲直撞,难怪多玛县的事情一出,她第一反应就是写内参往省里递。
“原来是真佛下凡。”周扬调侃了一句,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敬畏:“堂堂省委书记的千金,跑到余德县来受这份罪?怎么,体验民间疾苦来了?”
“我是为了躲婚。”杨欣抬起头,脸颊上带着几分倔强和恼怒:“在那个圈子里,省委书记的女儿,就是最好的政治联姻筹码。从我大学毕业那天起,家里安排的相亲就没断过。今天见这个部长的儿子,明天见那个军区司令的侄子。在他们眼里,我不是个人,只是一张能把两方势力捆绑在一起的合同!”
说到这,杨欣的胸口微微起伏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。
“我不是什么不婚主义者,我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,谈一场正经的恋爱。但我绝对不接受那种被人摆布在谈判桌上的婚姻。为了逼家里妥协,我主动申请下放基层,而且挑了全省最穷、治安最差的余德县。我就是要告诉他们,我宁愿在这里吃沙子,也不回去当联姻的工具。”
周扬静静地听着,看着杨欣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,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淡了不少。他轻笑了一声:“大小姐脾气。不过,躲到这地方来,苦头没少吃吧?”
“吃苦我不怕。”
杨欣深吸了一口气,情绪慢慢平复下来,她转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,声音变得有些沉重:
“其实,刚来的时候,我心里只有赌气。可是,真到了这里,看到大梨树村那些连裤子都穿不上的孩子,看到今天敢扛着火箭筒炸公安局的悍匪……我突然觉得,我个人的那点情情爱爱、婚姻自由,在这种赤裸裸的生存挣扎面前,太微不足道了。”
她转过头,目光直视着周扬,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上,此刻透着一种极具韧性的力量。
“周扬,你不信规矩,你只信你自己手里的枪和手段。但我信。我既然坐在这个副县长的位子上,我手里有省委的这层关系,我就不能白来一趟。我想让这余德县的老百姓能吃上一口安稳饭,我想让那些为非作歹的人知道,这世上还有王法。”
周扬看着杨欣,良久没有说话。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,对这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向来嗤之以鼻。
但此刻,听着这个女人在经历了爆炸和追杀后,还能在这间破旧的单身宿舍里说出这番话,他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罕见的认同感。
“行啊,杨副县长。”
周扬扯了扯嘴角,左手撑着床铺,极其缓慢地换了个姿势,把脸偏向另一侧:“你有你的王法,我有我的手段。咱们殊途同归。既然你这尊真佛已经亮了相,那么多玛县那帮矿老板的死期,就算是彻底定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