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秦令姒依约踏入畅心院,就见张氏脸上已经敷好了药膏。
秦令姒眉头一挑,正要寻其他的借口,就听张氏道,“到用膳时辰了,往日都是你二妹妹替我布菜,这几日她日夜守着我侍疾,累得病倒在床,今日便就有劳大姐儿布菜了。”
秦令姒唇角弯起,含笑点头。
被老夫人指派过来的苏嬷嬷早已指挥下人摆好饭桌,张氏抬眼看向秦令姒,秦令姒上前搀扶。
张氏只觉她手上力道重得吓人,短短几步路,她的手腕已经麻木无力。
秦令姒笑意不改,“继夫人,怎么了?”
张氏咬牙压下腕间的疼意,“没什么。”
张氏靠坐在饭桌旁悄悄活动自己的手腕,目光落在身旁没有她发话,只能老实站着的秦令姒身上。
就算你是圣上亲封的乡君又如何?只要自己一日是她名义上的母亲,她就必须要侍奉自己。大乾朝以仁孝治天下,皇后尚且要每日给太后娘娘请安、伺候膳食汤药,你一个小小乡君还能尊贵过皇后娘娘不成?
张氏仔细打量秦令姒的神色,只要秦令姒敢露出半分不耐,她立即派人散播传扬秦令姒不孝,让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她!
奈何张氏看了半天,秦令姒依旧是那幅淡然含笑的模样,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。
张氏心中暗忖,往后自己要日日传她过来立规矩,看这小贱人能忍到什么时候!
张氏心底那股憋了许久的郁气稍稍散开,总算寻回几分做主母的舒坦。她抬手,慢悠悠捻起象牙箸,眼角余光仍锁着秦令姒,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慵懒,“给我布菜吧。”
秦令姒夹了一大块白鲢鱼腹肉搁在白瓷碟中。
张氏连看都没看上一眼,意有所指道,“鱼肉是好吃,就是刺太多,得仔细挑一挑。”
秦令姒淡淡一笑,拿着银箸慢条斯理地挑了起来。
这一挑,便是小半柱香的功夫。
张氏脸上愉悦的神色慢慢褪去,变得越来越难看。自打脸受了伤,她胃口极差,只能用点清粥小菜勉强垫肚子。今日好不容易借着折辱秦令姒勾起几分食欲,鼻尖萦绕着饭菜香气,却只能干看着,一口都碰不得。
又等了小半柱香,秦令姒依旧不紧不慢捻着藏在肉里的细刺,张氏终于按捺不住,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:“你挑好了没有?”
秦令姒夹出藏在肉里的最后一根细小鱼刺,“挑好了,继夫人吃吧。”
张氏低头看向碟中,鱼肉已经彻底冷掉,向外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腥气,加之被反复拨弄,早已散成一滩烂泥,令人作呕。
秦令姒微微歪头,语气裹着一层委屈,清亮的声音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下人听见,“我挑了一柱香才挑好,继夫人为什么不吃?莫非继夫人用膳是假,借布菜磋磨我是真?”
张氏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苏嬷嬷连忙打圆场,“夫人脸上有伤,不宜吃鱼肉这类发物。”
秦令姒面上流露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,“是我考虑不周了。”
秦令姒夹了一筷子香辣笋干搁进张氏碟中。
苏嬷嬷急急开口,“这笋干也是发物,不能吃。”
秦令姒又夹起一颗圆滚滚的牛肉丸子。
“这个也不行!”
秦令姒拿起汤勺,舀了一碗滚烫羊肉汤。眼见苏嬷嬷抬手阻拦,她面色骤然沉下,“这个不能吃,那个不能吃。明知晓继夫人有伤忌口,还敢将这些菜摆上桌,小厨房到底是怎么办事的!去,把管事的给我叫过来!”
苏嬷嬷有口难言,心中叫苦不迭。
夫人知晓乡君素来厌荤、不耐辛辣腥气,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这些,就是为了恶心乡君的,给夫人用膳添些乐子。
专为夫人准备的清淡膳食明明就摆在乡君眼皮底下,乡君偏偏视而不见,专挑夫人碰不得的菜夹,真是狠毒!
秦令姒目光沉沉带着几分危险,“怎么,我指挥不动嬷嬷了?”
苏嬷嬷心头一紧,求救般看向张氏。
张氏脸色难看至极,小厨房的人是她最后的心腹,不能再被除去!
她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,活像生吞了一把苦黄连,勉强扯出说辞,“这些菜都是莞莞爱吃的。小厨房不知今日莞莞不来,不知内情,大姐儿不必苛责。”
秦令姒淡淡颔首,“既然这样,便把继夫人不能碰的菜全都撤下去吧,免得被继夫人误食,加重了脸上的伤势。”
苏嬷嬷不敢反驳,领着一众丫鬟仆妇上前动手收拾盘碟。
张氏眼底掠过一丝阴狠,飞快朝苏嬷嬷递了个眼色。
苏嬷嬷心领神会,慢慢朝秦令姒靠近,瞅准时机,肩头猛地向前一撞。
谁知她还没碰到秦令姒,秦令姒就向前一倾,手中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,兜头扣在张氏头上!
虽是冬日,屋内炭火燃得旺盛,张氏为了舒服轻快,身上只穿了件轻薄外衣。滚烫的肉汤顺着发髻往下淌,瞬间浸透衣衫,灼得头皮剧痛。
凄厉惨叫自张氏喉咙迸发出来。她浑身颤抖,脸上旧伤被汤水一激,痛得几乎晕厥,双目赤红死死盯住秦令姒,张牙舞爪嘶声怒吼,“秦令姒!你故意害我,你不怕老天爷活劈了你!”
秦令姒后退一步躲开,眼底笑意更浓,面上是惊慌无措,“继夫人明察!方才不知是谁撞了我一下,我没站稳,这才失手洒了汤!”
她说着扭头喝问,“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竟然敢谋害继夫人?”
丫鬟们被扣了这么大的锅,齐齐跪倒在地。
“不说是吧?”秦令姒冷笑,“反正罪魁祸首就在你们之中,只要把你们全发卖了,凶手自然会受到惩罚!”
丫鬟们求饶,“乡君开恩,奴婢真的不知情啊!”
秦令姒无动于衷,“那就只能怪你们命不好了,谁让你们没看清是谁动的手。”
有丫鬟指着僵在原地发懵的苏嬷嬷道,“奴婢看见了,是苏嬷嬷推的乡君!”
“原来是你这老刁奴”,秦令姒眼光一闪,“大壮,把这老刁奴给我拖下去,重打三十大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