吻停下来时,毯子从她肩头滑了一半。
山风顺着领口往里灌,陆半夏打了个激灵,往他怀里缩。傅北渊单手把毯子拽回来,连她带自己裹成一团,下巴抵着她发顶。
“还冷?”
“嘴里甜,后脖颈凉。”她拿指头戳他胸口,“傅师长这仗,打得顾头顾尾巴。”
“后方补上。”
他把掌心贴上她后颈,拇指顺着发根来回蹭。陆半夏被蹭得发痒,偏头要躲,下巴又被他捏着转回来。
“跑什么?”
“战术转移。”
“转移不了,退路我封了。”他鼻尖抵着她鼻尖,“刚才那块算垫底,正餐留回酒店。”
陆半夏耳根发烫,嘴上寸步不让:“垫底就这么点,正餐也要掰两半?”
“正餐管够。”他在她唇角碰了一下,“吃撑了,自己喊停。”
“我喊停,你停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她抬脚去踩他军靴,踩了个空,被他抱着往车前盖上又提了提。
坡下两百来米的弯道里,另一辆吉普熄着灯。
张铁柱缩在驾驶座上,拿胳膊肘捅副驾的小刘:“望远镜放下。”
“柱哥,我盯的是山道。”
“山道在你左手,你镜头朝右。”
小刘脸一红,把镜头挪开了。
张铁柱搓着冻木的手,心里直犯嘀咕。跟了师长这些年,见过他半夜趴在礁石上摸敌情,见过他三天三夜守着嫂子床头,就没见过他捧着一张洋文地图,拉着使馆翻译一个观景台一个观景台地问。哪个朝南,哪个看得见白朗峰,哪个夜里有车能上。问完还嫌不踏实,下午自己开车跑上来踩了一趟点。
更让他咋舌的是那块巧克力。
出国补助的外汇,一人就那几张票子。师长揣着全部家当进了老城一家铺子,出来手里就拎个巴掌大的小盒。
“柱哥,师长那钱,够买半块手表吧?”
“少废话,盯你的山道。”
话音刚落,山脚岔路口亮了一下车灯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灯灭了。
张铁柱的手往腰后摸。
那车停了七八分钟,一个人影都没下来,掉头开走了。
“记车牌。”
“记了,本地牌子,尾号三七。”
“回去报师长。现在谁也别上去扫兴,等他下山再说。”
山顶上,陆半夏把巧克力盒子翻过来,底下贴着铺子的价签。她认得法文,更认得那串数字。
“你把补助全花了?”
“花在刀刃上。”
“团团圆圆的糖钱呢?”
“你出。”傅北渊答得理直气壮,“国际上挂了号的大夫,请俩崽子吃糖,还差这点?”
她气笑了,伸手去拧他腰,没拧动,手被他整个包进掌心。
“傅北渊,地方你找的,巧克力你买的,这一出你琢磨了几天?”
“从你上台那天。”
“骗人,那天你在台下瞪记者。”
“瞪记者用眼睛,琢磨你用脑子,两头误不了。”
远处晃来一点昏黄的光。
一个裹羊皮袄的老头提着马灯往上走,左腿有点拖。观景台归他看管,一晚上巡两趟。他本打算把这对不怕冷的东方人劝下山,走近了,灯光扫过女人的脸,老头脚下一绊。
早上镇口面包铺,孙子举着报纸念了一路。照片上就是这张脸,旁边站着个下地走路的孩子。
老头把马灯举高些,用法语问:“夫人,您是报纸上那位中国医生?”
陆半夏点头。
老头嘴张了半天,把腰上的铁皮壶解下来递给她:“热茶。山上冷,您喝一口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壶,看了一眼他拖着的左腿,“您左膝盖年轻时伤过,一到阴雨天就疼,下楼梯比上楼梯难受。”
老头手里的马灯晃了一下。这条腿的事,他连老伴都懒得多提。
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看您走路。回去炒一包粗盐,拿布包着敷膝盖,一天两回。”
老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道谢,一瘸一拐往下走,走出老远还回头张望。他得赶回去告诉孙子,报纸上那位神医,给他瞧了腿。
傅北渊从她手里拿过铁皮壶,自己先尝了尝烫不烫,才递回去。
“到哪儿都有人找你看病。”
“吃醋?”
“记着。回头给我也看看。”
“看哪儿?”
“哪儿难受看哪儿。”他凑到她耳边,“刚才亲完,浑身上下都难受。”
陆半夏一口茶呛进嗓子,咳了两下。茶是甜的,混着嘴里没化完的巧克力,嗓子眼发腻,胸口跟着闷了一下。
她皱皱眉,把壶盖拧上。
“怎么了?”他的手已经扶上她后背。
“海拔高,有点闷。”
“下山。”
“我是大夫。”
“大夫也归我管。”他弯腰把人连毯子一起抄起来,塞进副驾,“高原反应,回去给你供氧。”
“傅师长供氧,拿什么供?”
“人工的。”
吉普车开回酒店,快十一点了。
大堂角落的沙发上,王老捏着两个核桃打盹。门一响,他睁开眼,正瞧见傅北渊抱着个裹毯子的人大步进来。
老头愣了愣,把核桃一收,心里直乐。他这把年纪,见过的名医不少,有本事的脾气怪,脾气好的本事平。这丫头二十岁,在洋人堆里扛起了中医的旗,回头还有人肯半夜开车带她上山看雪。老天爷给人的好东西,她一样都没落下。
“年轻人悠着点。”王老拿核桃指指楼梯,“明早八点集合,误了飞机,回去我找苏老告状。”
陆半夏把脸埋进毯子。
傅北渊脚步没停:“误不了。”
房门一关,毯子落了地。
屋里没开灯,窗外湖面上漂着几点渔火。她被放在床沿,他单膝跪下来给她解鞋带,解完一只,手指顺着她脚踝往上走。
“说好的供氧呢?”
“先检查阵地。”
“阵地在上头。”
“侦察兵从下往上摸,规矩。”
凌晨五点,门板被敲了三下。
傅北渊翻身下床,拉开一道门缝。张铁柱站在走廊里,手里捏着张电报纸,凑近了说话。
“师长,使馆连夜转来的国内电报。还有,昨晚山脚停过一辆车,牌子我记下了。”
傅北渊接过电报扫了一眼,回头看床上坐起来的人。
“念。”陆半夏披上外衣。
“代表团抵京当日,卫生部、外交部联合到机场迎接。”他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念完,“首长点名,要当面见陆半夏同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