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报纸在陆半夏手里捏出一道折痕。
“首长亲自见?”她抬头,“我还当回去先交材料。”
“材料你交,人家要见你本人。”傅北渊把电报折好塞进她外衣口袋,顺手替她扣上最上头那颗扣子,“再睡一个钟头,飞机上睡不踏实。”
“扣这么严实,我怎么睡?”
“扣严实了,你睡得着。”他把她按回枕头上,“解开了,我睡不着。”
飞机经停两站,落地首都机场已是第二天傍晚。
四月的北京风大,舷梯底下几个地勤缩着脖子直嘟囔。
“今儿这风,刮得人眼都睁不开。”
“刮就刮吧,你瞧底下站的,部里的车、外交部的车排了一溜。我在这干六年,头回见接个医疗代表团这阵仗。”
“听说里头有个女大夫,在外国把瘫孩子扎得下地走了。”
“扎几针就走了?吹吧你。”
“吹?首长都亲自来了。”
外交部的小周站在迎接队伍末尾,手里捏着接待名单。
昨晚他值班,翻到一份刚送来的内参,里头摘编了路透社、法新社的外电,他来回看了两遍,脑子里想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专家。舱门一开,头一个下来的是个穿深蓝中山装的年轻姑娘,拎着只旧帆布药箱,身后跟着个高个子军官,一路替她挡风。
小周把名单对了三遍,名字、单位,一个字不差。他今年二十四,还在科里抄文件,人家二十岁,已经站到日内瓦的讲台上了。名单被风刮得哗哗响,他愣了好半天,才想起来跟着鼓掌。
卫生部首长迎上前,握住她的手摇了两下。
“小陆同志,一路辛苦。你为国争光了,组织上会记住你的贡献。”
“是师父和前辈们打的底子。”陆半夏说,“我只是站到了台上。”
“站上去,也得有人敢。”首长笑着回头,秘书递来一个牛皮纸袋,“这期内参,我让人给你留了一份。报纸上不便登,该看的人,都看了。”
陆半夏接过纸袋,没急着拆。
首长往前凑了半步:“外头打听你那瓶药水的人不少,使馆也报上来了。你只管看病,别的事,组织给你兜着。”
“我明白。培训推广用的是另一套方子,跟现场那瓶两码事。”
“好。”首长拍拍她胳膊,转向傅北渊,“傅师长,人交给你带出去,完完整整带回来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就三个字?”
“她走哪儿,我跟哪儿。”
首长哈哈大笑。
王老拎着行李挤过来,眼圈还红着:“陆主任,苏老托人带话,京城的事他交接得差不多了,让你在海城等他。”
“师父要南下?”
“还说了,团团那孩子,他要亲手开蒙。”
陆半夏心口一热。
次日下午,师部小洋楼的院门一开,两个小团子一左一右扑上来。
“妈妈!”
团团抱住她的腿,仰着脸就背:“妈妈,我记住了,足三里在膝盖下头四指!”
圆圆整个人挂在她身上,小手在她肚子上拍了拍,歪着脑袋嘀咕:“妈妈这儿,暖暖的。”
陆半夏只当孩子撒娇,揉乱她的头发:“想妈妈了?”
“想。”圆圆又拍了两下,“也想爸爸。”
傅北渊一手一个把俩崽子拎起来,屋里电话铃又响了。
沈若兰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接起话筒说了两句,冲女儿招手:“基地赵院长,从早上到现在第七个电话了。”
陆半夏接过来,那头换了人,马红梅的大嗓门直往外冲:“半夏妹子!基地都传疯了,说你在外国把洋专家的脸都扎肿了!”
“红梅姐,我扎的是病人。”
“那也一样!你啥时候回基地?姐给你烤鱼,管够!”
电话刚挂,齐大姐拎着一兜红枣进了门:“我早说咱们大院出了个活菩萨,这回好,出到外国去了!”
杨秀芝把红枣接过去,嘴上客气着,眼睛一直往儿媳妇身上瞟。
她想起头一回见这丫头,自己还嫌人家细胳膊细腿,撑不起傅家门户。如今人家挂着金奖章回来,道喜的快把门槛踩平了。老傅要是在,怕是得把扔掉的拐棍捡回来,敲她这个当妈的脑门。
“妈,你偷着乐什么?”傅北渊从她身边过。
“乐我儿子,捡着宝了。”
晚上八点,电话准时响了。
沈若兰抢在头里接起来,听了一句,把话筒递给女儿,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:“你爸,从岛上打来的。”
陆铮这趟下外岛巡查海防,走了快十天。
听筒里夹着海风和电流的杂音。
“到家了?”
“到了,爸。”
“磕着碰着没?”
“一点没磕着,北渊看得紧。”
“嗯。”那头停了停,“报告我看了。奖章的事,外头的事,都看了。”
陆半夏握着话筒,等他往下说。
海风呼呼地灌,隔了好几秒。
“闺女,爸爸为你骄傲。”
就这一句。
她张了张嘴,眼眶先红了。
在赵家那些年,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,谁也没对她说过一句好。前世更干脆,连个能说这话的人都找不着。奖章捧在手里是凉的,这句话落进耳朵,是烫的。
“爸。”
“哭什么,领了奖还哭。”陆铮的话硬邦邦的,尾音却有点抖,“回来给你带岛上的海蛎子。挂了。”
听筒里只剩嘟嘟声。
沈若兰背过身去抹眼睛。杨秀芝抱着圆圆,拍着孩子后背,自己先吸了吸鼻子。
外岛营房里,周平跟了首长十几年,头回见他挂了电话还在窗口站着,拿袖子揩了下眼角。
“首长?”
“岛上风大,迷眼。”
夜里孩子们睡了。傅北渊坐在床边,拿拇指擦掉她眼角那点湿。
“奖章给爸看了,眼泪也给爸流了。”他把人圈进怀里,“今晚给我留了什么?”
“你还缺什么?”
“缺个奖。”他含住她耳垂,“护送任务圆满完成,该论功行赏。”
“傅师长想要几等功?”
“你给多少,我收多少。”
她刚要回嘴,楼下客厅的电话又响了。
傅北渊皱着眉下楼去接,没两句就朝楼上喊:“媳妇,方院长,找你!”
陆半夏披衣下来,接过话筒。
“半夏,明早七点前你一定得来医院。”方院长喘着粗气,“门诊楼外头从下午排到大门口,外省的挤了一院子。外交部还转来一大摞信,东南亚的、日本的,全是找你看病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