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昆仑山主峰,张念一没有催动遁术急行,依旧带着景瑕缓缓向东。
莲台悬在云间,顺着地脉走向慢慢飘移。昆仑山往东,灵气渐渐从厚重醇和转为灵动驳杂,越靠近东海,山野间的部族就越密集,散修洞府也多了起来。只是安宁之下,依旧藏着不少隐忧——巫妖两族都在暗中扩张,边境的小摩擦从未停过,加上山瘴、水疫、凶兽作乱,寻常生灵的日子依旧过得艰难。
“师尊,前面那片山谷看着灵气挺好的,怎么一点人烟都没有?”景瑕指着下方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谷,有些疑惑。
那山谷草木繁盛,灵泉隐现,按理说是安家的好地方,可放眼望去,连个村落都没有,连飞禽走兽都少见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张念一垂眸扫了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山谷里有地瘴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是阴寒地脉滋生的瘴气,无色无味,长期居住会慢慢侵蚀经脉神魂,轻则体弱多病,重则修为尽丧。寻常生灵察觉不到,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”
“地瘴?”景瑕愣了愣,“那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?万一里面还有人呢?”
“下去看看吧。”
张念一按下云头,落在山谷入口处。
刚一落地,便能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阴寒之气,贴着皮肤往经脉里钻,寻常修士若是不加防备,用不了半年就会被瘴气侵染。他周身琉璃微光一闪,医道法则自动铺开,身周丈许内的瘴气瞬间被净化得干干净净。
二人顺着小路往山谷深处走,走了约莫半里地,果然看到了一个废弃的村落。屋舍残破,杂草丛生,看起来已经荒废了不少年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还躺着几具枯骨,显然是当年没来得及逃走的村民。
景瑕看着有些难受:“好好的村子,就这么没了……”
“天地不仁,万物为刍狗。”张念一语气平淡,却无半分冷漠,“洪荒本就多灾,地瘴、山洪、凶兽、战乱,每一样都能要了寻常生灵的命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遇见了,便尽一份力。”
他走到村落中央,盘膝坐下。
“既然遇上了,便把这地瘴清了吧。日后再有部族搬进来,也不至于重蹈覆辙。”
说罢,他闭上双眼,医道本源缓缓散开。
温润的琉璃色光晕以他为中心,向着整个山谷蔓延开去。光晕所过之处,空气中的阴寒瘴气快速消解,渗入土壤、水源中的瘴毒也被一点点拔了出来。
寻常净化之法,只能清掉空气中的表层瘴气,根除不了土壤与水源里的根源,用不了几年瘴气就会重新滋生。张念一却是以医道法则为引,配合五行之力——土行之力锁住地脉,水行之力疏导泉眼,木行之力吸纳余毒,火行之力温养地脉,金行之力净化戾气。
五行相生,医道为核,不仅要清瘴,更要调理这片山谷的“水土”,让地脉重新恢复平衡,从根源上解决地瘴的问题。
这可比单纯治人费事多了。
景瑕站在一旁,看着师尊周身光晕流转,山谷里的草木渐渐褪去了灰暗的色泽,重新变得鲜亮灵动;原本苦涩的泉水,也慢慢变得清冽甘甜。他心中满是敬佩——旁人学医,只知治人;师尊学医,竟连一方水土都能“医治”。
这份格局,这份心性,难怪能触及医道本源。
整整两个时辰,张念一才收功起身。
他脸色微微发白,显然消耗不小。调理一方地脉,远比治一百个病人更费神。
“师尊,您没事吧?”景瑕连忙上前扶住。
“无妨,只是灵力消耗大了些。”张念一摇了摇头,神色依旧平静,“地瘴已经根除,地脉也调理过了,以后这片山谷不会再有瘴气。日后若有部族迁进来,也能安稳生活。”
他说着,从花草药篮里取出一些常见的解毒、养身草药种子,撒在了村落周边。这些草药既能中和水土余毒,日后村民也能采摘入药,算是留一份后手。
做完这些,他才带着景瑕转身离开。
自始至终,没有惊动任何人,也没有留下名号。
就像他一路行来做的无数件事一样,遇见了,出手了,便转身离开,不图回报,不慕虚名。
回到莲台上,景瑕还是忍不住问:“师尊,我们花了这么大力气调理山谷,连个道谢的人都没有,值得吗?”
张念一看着下方渐渐恢复生机的山谷,语气平淡却坚定:“医者治病,难道是为了道谢吗?”
“遇见苦难,出手相助,是顺本心,不是求回报。一方水土安稳了,能护佑无数代生灵,这份功德,不在一时一刻的道谢里。”
景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师尊医道能走得这么深。
因为师尊的心里,装的从来不是“治好人、得恩德”,而是真正的慈悲——见不得众生苦,所以伸手拉一把,不问回报,不计得失。
这份本心,才是医道最珍贵的根基。
一路向东,这样的事还有很多。
遇山瘴弥漫的山谷,便出手调理地脉;遇水疫横行的村落,便留下丹方,教村民净化水源;遇凶兽作乱的山林,便出手驱赶凶兽,设下简单的预警阵法。
张念一从不多留,每次做完便走,从不报自己的名号。久而久之,东部山野间便流传起“白衣药师”的传说,说有位白衣僧人,医术通神,心地慈悲,路过之处,灾厄消解,却从不停留受谢。
没人知道他是西方教的首徒,也没人知道他叫张念一。
他就这般低调地走着,医着,悟着。
一路行医的过程,也是他不断打磨医道的过程。从治人,到治一方水土;从治肉身之病,到治环境之疾。医道的边界,在他脚下不断拓宽;医道的本源,也在一次次践行中愈发圆满。
丹田内,以医道为核心的法则体系,也越来越圆融顺畅。
五行随医道调度,阴阳随医道平衡,不需要刻意融合,却已是浑然一体的整体。
横亘多年的大罗金仙中期瓶颈,早已薄如蝉翼,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。
但张念一并不急。
他知道,时候还没到。
等回到方丈岛,沉下心来,把这些年的所见所闻、所学所得彻底梳理融汇,便是破境之时。
这日,行至东海边。
放眼望去,碧波万顷,海天一色。海边坐落着几座大大小小的灵岛,岛上灵气氤氲,都是散修们的居所。
只是此刻,海边最大的一座黑石岛上,却传来阵阵喧哗与怒喝,灵气波动剧烈,显然是起了冲突。
张念一眸光微垂。
本不想多事,可听着听着,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。
那喧哗声里,有仙庭修士的骄横,有散修的悲愤,还有兵刃交加的脆响。
听动静,是仙庭的人在强占散修的灵岛。
“师尊,我们……”景瑕也听出了端倪,有些犹豫地看向张念一。
张念一沉默了一瞬。
东王公建立仙庭,近来在东海一带扩张势头很猛,常以“统管东海散修”为名,强占灵岛,欺压不服的散修。这事他沿途便有耳闻,只是没打算主动招惹。
可既然撞上了,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。
“去看看。”
他淡淡说了一句,足下莲台微动,向着黑石岛飞去。
他素来低调,不主动惹事,却也从不怕事。
触了他的底线,便要付出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