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阳阵道的学习，果然比五行阵道难了数倍。
五行阵纹是线性的生克循环，阴阳阵纹却是轮转的平衡之道，阴盛则阳衰，阳盛则阴竭，差一丝一毫，平衡便会崩塌。
张念一有阴阳生死法则的底子，理论上通透，可真落到阵纹排布上，还是屡屡出错。
要么是寂灭之气过重，阵法偏于杀伐，生机断绝；要么是造化之气过盛，阵法偏于温养，毫无防御之力。
第一日，他布了七次阴阳防御阵，次次都在闭合的瞬间失衡溃散。
第二次，依旧失败过半。
通天教主站在一旁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对不对！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，上前一步，指着阵纹交汇处，“这里是阴阳轮转的节点，不是让你把黑白二气隔开！要让它们交融，要转起来！就像车轮一样，阴进阳退，阳进阴退，循环不休！”
他指尖一点，黑白二气顺着阵纹缓缓流转起来，太极轮廓圆融顺畅，攻防之力同时升起。
“看清楚了吗？要的是平衡，不是堆砌！”
张念一凝神看着流转的阴阳阵纹，若有所思。
他之前总想着把阴阳二气稳定住，却忘了阴阳的本质是轮转，是动态的平衡。就像医道调治阴阳，不是让阴阳静止不动，而是让二者在动态中保持平衡，生生不息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排布阵纹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强行压制阴阳二气，而是顺着二气的本性，引导它们在阵纹中缓缓流转。阴升则阳降，阳盛则阴收，如同太极鱼眼，彼此交融，循环往复。
当最后一道阵纹闭合，黑白太极阵缓缓转动起来。
防御之力护住阵内，寂灭之力可向外攻伐，阴阳二气平衡顺畅，没有半分滞涩。
成了。
“还算不笨。”通天教主哼了一声，嘴角却微微上扬，“记住，阵是活的，不是死的。尤其是阴阳阵，要让它转起来，才有威力。”
“弟子谨记。”
基础阴阳阵入门之后，接下来便是组合阵的学习。
五行与阴阳结合，演化出各种各样的阵法：攻伐阵、防御阵、困杀阵、迷幻阵……种类繁多，威力各异。
通天教主是阵道大家，讲起杀伐大阵来如数家珍，什么九曲黄河阵、十绝阵、诛仙阵的基础法理，信手拈来。
可张念一学起来，却越来越吃力。
杀伐阵道讲究的是攻、杀、困、灭，要的是极致的破坏力，与他的医道本源相悖。他学着学着，总会下意识地往温和、防御、滋养的方向偏，导致杀伐阵的威力总是差一截。
练了半个月，寻常的困阵、防御阵他已经布得像模像样，可一到杀伐大阵，就总是差了点火候。
这日，他布完一套五行绝杀阵，威力只达到了预期的六成。
通天教主皱着眉看了半天，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？”他围着阵法转了两圈，一脸恨铁不成钢，“杀伐阵！要的是杀气！是狠劲！你布的这叫什么？软绵绵的，跟聚灵阵似的，能杀谁？”
张念一沉默片刻，躬身道：“道祖恕罪。弟子本心在医不在杀，杀伐阵道，始终难以做到极致。”
“废话！”通天教主瞪了他一眼，可随即又叹了口气，“罢了，也不能怪你。道不同，不相为谋。你本就不是走杀伐路子的人，硬学杀伐阵，反而落了下乘。”
他背着手走了两步，忽然转头：“你之前说，学阵道是为了守护，是为了以阵行医？”
“是。”张念一点头。
“那你就别盯着杀伐阵学了。”通天教主摆了摆手，“阵道又不是只有杀人一条路。防御阵、净化阵、聚灵阵、疗愈阵、安神阵，这些都是阵道。你既然走医道路子，就专攻这些辅助护佑类的阵法。把这些学精了，未必就比杀伐阵差。”
张念一心中一动。
他本就打算主攻辅助阵法，只是怕通天教主觉得他没志气，才一直跟着学杀伐阵。如今通天教主主动提出来，正合他意。
“弟子谢前辈指点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通天教主嗤笑一声，“阵道万千，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。硬学不适合的，只会耽误自己。”
他袖袍一挥，几十卷阵图浮现在空中。
“这些都是防御、净化、聚灵、疗愈类的阵法，从基础到高阶都有。还有几套护山大阵的基础构架，你既然想守一方净土，护山大阵总得学明白。”
张念一上前一看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阵图分门别类，极为详尽。小到安神静气的小型阵盘，大到覆盖整座仙山的护山大阵，应有尽有。尤其是其中的几套渡厄疗愈阵，恰好能和他的医道完美契合。
“这些阵图，都是我这些年整理出来的。”通天教主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，“辅助类阵法看着简单，想要做好却难。尤其是护山大阵，攻防一体，还要兼顾聚灵、净化、预警，门道多着呢。你慢慢学，有不懂的就问我。”
“弟子遵命。”
找到了正确的方向，张念一阵道学习的进度，瞬间快了起来。
辅助类阵法的核心，是五行平衡、阴阳调和、生机滋养，这恰好是他最擅长的领域。医道本源与阵道法理相互印证，很多之前想不通的阵理，放到医道里一对照，瞬间便通透了。
他布净化阵，便融入净世白莲的净化之力，再配合医道祛邪之理，净化瘴气、邪祟的效果远超普通净化阵；
他布疗愈阵，便将甘露、养神的道韵融入阵中，身处阵内，伤势会自行缓慢愈合，神魂也能得到温养；
他布防御阵，便以戊土之厚重为基，以癸水之柔韧为表，刚柔并济，防御力远超同阶防御阵。
一套套阵法在他手中脱胎换骨，虽然杀伐不足，可在护佑、滋养、疗愈方面，却比原版阵法强出了一大截。
通天教主偶尔过来查考，每次看完都啧啧称奇。
“你小子还真是个人才。”他拍着张念一的肩膀，大笑道，“好好的防御阵，愣是被你改成了医道大阵。别说，效果还真不错。要是布上这么一座大阵，整座山的修士都能受益。”
“都是前辈的阵图底子好。”张念一笑道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通天教主摆了摆手，眼底却满是赞许。
他看得出来，张念一不是在瞎改，而是真正吃透了阵理，再结合自身道途进行优化。这份阵道悟性，比很多截教核心弟子都强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两百年的阵道学期，在日复一日的推演、排布、优化中，悄然走到了尾声。
张念一的阵道造诣，早已今非昔比。
基础辅助阵法信手拈来，高阶的护山大阵也能独立排布。尤其是结合医道改良的渡厄疗愈阵，更是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。
虽然在杀伐阵道上依旧平平，可在护佑、辅助类阵法上，他已称得上是大师级水准。
这日，通天教主将他叫到主殿。
“两百年了，阵道你学得差不多了。”通天教主坐在主位上，看着张念一，语气少有的平和，“你底子好，悟性高，又肯沉下心，将来阵道造诣不会低。”
他伸手一抛，三样东西飞向张念一。
“这套护山阵图，里面有十八套完整的护山大阵构架，还有我标注的优化要点，你回去布置道场能用得上。”
“这十二面阵盘，是中品先天灵宝级别的阵基，布大阵的时候嵌入阵眼，能提升三成阵法威力，还能自行吸纳灵气运转，省不少力气。”
“最后这卷《阵道真解》，是我毕生阵道心得，杀伐、辅助都有，你回去慢慢看。就算不走杀伐路子，多了解些也没坏处，至少遇上别人布的杀阵，能看懂，能破解。”
张念一伸手接住，只觉入手沉甸甸的。
阵图古朴，阵盘温润，玉简厚重，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至宝。
“前辈厚赐，弟子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婆婆妈妈的。”通天教主摆了摆手，“你叫我一声道祖，学了我的阵道，这些东西就当是出师礼。记住，阵道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别被阵图困住了，要走出自己的阵道路子。”
张念一深深一揖：“弟子谨记道祖教诲。”
两百年相处，他早已看出，通天教主看似桀骜火爆，实则心性爽直，待弟子真心实意，倾囊相授。这份情，他记下了。
“行了，别在我这磨蹭了。”通天教主挥了挥手，“去和老子、元始辞行吧。他们要是知道你阵道学成了，估计也挺意外的。”
张念一点头，再次行礼，转身退出了碧游宫。
站在山门前，回望这座错落有致的仙山，他心中感慨。
六百年昆仑学艺，至此圆满。
丹道、器道、阵道，三道皆有所成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借炼丹、炼器、布阵的过程，将五行、阴阳法则打磨得更加圆融，医道本源也愈发深厚。
六百年沉淀，道基之稳，已远超从前。
是时候离开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带着景瑕，先去南崖辞别老子，再去玉虚宫辞别元始，最后转身下山。
昆仑山的轮廓渐渐隐在云海之后。
六百年时光，恍如一梦。
张念一立于莲台之上，回望仙山，轻轻躬身。
三位道祖的指点之恩，没齿难忘。
随即他直起身，目光投向东方。
东海方丈仙岛，是他的道场。
离开这么久，也该回去了。
“走，回东海。”
莲台化作一道琉璃流光，破开云海，向着东海方向疾驰而去。
前路漫漫，可他心中，从未如此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