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书院制式的月白儒衫，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，素净得几乎与这满室书香融为一体。
她的面容清秀，气质温婉中带着书卷浸润出的沉静，眉眼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。
她的父亲，华阳书院的副山长孔文渊，一位面容儒雅清癯，鬓角已染霜华的中年文士，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。
他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，双手紧紧交握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望向女儿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愧疚与痛楚。
“竹儿……”孔文渊的声音干涩沙哑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，“委屈你了……
是为父无能，护不住你……让你……让你要去受这等……”后面的话，他哽在喉头，怎么也说不下去。
一想到自己视若珍宝，满腹经纶，才情出众的女儿，明日竟要像货物般被送去参加那北荒王的选妃，
去面对那个传言中残暴，疯狂屠戮世家之人的藩王，他的心就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。
孔书竹缓缓转过身。
窗外的微光勾勒出她清丽的侧影，她的神情异常冷静，
甚至可以说是淡漠，仿佛父亲口中那关乎她一生的大事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公务。
“父亲，此事不怪您。”她的声音清澈平和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，“您不必内疚自责。
我们是孔家子弟，自出生之日起，便享受着家族数百年的清誉庇荫，享受着书院的资源栽培。
家族兴衰，系于每个成员身上。
既然生于斯，长于斯，那么家族需要之时，挺身而出，便是我们应尽之责，亦是无法推卸的宿命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，目光扫过上面堆积如山的典籍竹简，那是她熟悉并热爱的世界。“况且，此番并非您个人的意愿，也非我们孔家一家的选择。
这是来自京城二皇子殿下——邓玄文，
那位得到了整个世家门阀与文脉清流鼎力支持的正统继承人——亲自下达的命令！”
孔书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无奈，
“‘探查九皇子邓玄宇背后之虚实，观其是否有不臣之心，是否有隐藏势力为其所用。’
此乃二殿下原话。
父亲，您比我更清楚，这看似一道简单的指令，实则是世家门阀对我们孔家，甚至是对整个云州文脉的一次考验与站队。
遵命而行，尚有转圜余地；若抗命不从……那便是自绝于整个世家门阀体系之外。
届时，孔家数百年基业，华阳书院百年清名，恐将毁于一旦。
这个代价，我们承受不起。”
孔书竹顿了顿，看着父亲眼中更深的痛苦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：“再者，父亲也无需过于忧虑。
女儿此行，并非赴汤蹈火，只是去参与一场选妃而已。
天下适龄贵女何其多？
北荒王眼界再如何，也未必就能选中女儿这蒲柳之姿。
即便……即便万一选上了，”她微微垂下眼帘，掩去眸底深处的一丝复杂情绪，“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，暗中观察探查罢了。
二殿下所求，不过是情报。
女儿会小心行事，保全自身。父亲，请宽心。”
“宽心……如何宽心啊！”孔文渊猛地站起身，踉跄一步，双手撑在书案上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毕露。
他仰起头，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，
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，无奈与作为父亲却无力保护女儿的深深自责。
“哎——！！！”这一声长叹，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，整个人瞬间显得苍老了许多。
...
随着选妃之期临近，云州城内专为接待各地候选贵女而设的“芳菲驿馆”，早已是人满为患。
这座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官方驿馆，此刻灯火通明，人声鼎沸，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名贵的脂粉香，熏衣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。
来自北荒三州乃至周边地域的官员勋贵之女，在各自丫鬟仆妇的簇拥下，怀着不同的心思汇聚于此。
驿馆的庭院，回廊，厅堂，处处可见精心装扮的丽影。
西厢房内，一位来自北疆边镇武将家的小姐，
正对着铜镜反复练习着最端庄的宫廷礼仪，口中念念有词，额角紧张得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她的父亲官阶不高，此次是倾尽家财，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，期盼女儿能攀上高枝，改变家族命运。
东厢阁楼上，一位商贾巨富的掌上明珠，则显得从容许多。
几名巧手丫鬟正为她试戴一套套价值不菲的头面首饰，珠光宝气，几乎要晃花人眼。
她嘴角噙着自信的笑意，似乎对自身的美貌与家族的财力有着绝对的信心，在她看来，若能成为王妃，家族的商路将再无阻碍。
而在后院较为僻静的一角，一间普通的客房内，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一位穿着半旧绸衣，面容秀丽却带着几分怯懦的少女，正对着烛火默默垂泪。
她来自一个日渐式微的小世家，是被家族长辈强行送来“碰运气”的。
想到那素未谋面，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北荒王，恐惧便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。
更有一道特殊的身影，悄然混迹在驿馆忙碌的仆役之中。
她身形矫健，动作麻利，眼观六路，耳听八方，看似寻常的粗使丫鬟，但偶尔抬起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与身份不符的精光。
她是某个江湖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，目标同样是探查北荒王府的虚实，只是方式更为隐秘。
不久，
夜幕彻底笼罩了云州城。
李汀雪已换上了一袭精心准备的流霞锦宫装，艳丽的红色衬得她肤光胜雪，眉心的花钿更添几分魅惑。
她站在雪霁阁的露台上，望着北荒王府那在夜色中犹如巨兽蛰伏的轮廓，眼神冰冷而坚定。
春香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侍立一旁，盒中装的正是补天教秘制的“惑心引”香料。
同一时刻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