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汀雪端坐在一面镶嵌着螺钿,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沉香木妆台前,如瀑的青丝被春香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梳理。
铜镜中映出一张足以令星辰失色的容颜:
肤若凝脂,眉如远黛,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得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,深邃难测。
她身着一件尚未更换的素白练功常服,更衬得气质清冷出尘。
“小姐!”春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打破了室内的静谧,手中的玉梳也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
“您当真要去参与明日北荒王府那劳什子的腊八选妃吗?
他邓玄宇算什么东西!
一个被放逐到北荒,在京城里声名狼藉的废物皇子罢了!
都说他性情暴戾,行事荒唐,文不成武不就,全靠皇帝那点怜悯才得了个王爷的虚衔,在云州作威作福!
他……他怎配得上小姐您一根手指头?”
春香越说越气,脸颊都涨红了:“您可是我们补天教威名赫赫的三大圣女之一啊!
教中多少青年才俊,世家子弟仰望您如天上明月!
您身份何等尊贵,修为更是年轻一辈的翘楚。
让这等粗鄙凡人做您的夫君?简直是……简直是玷污!”她几乎要将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几个字脱口而出,但终究不敢在小姐面前太过放肆。
李汀雪的目光在镜中与春香愤怒的眼神相遇,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的涟漪。
“春香!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如同冰珠坠地,瞬间冻结了春香的满腔怒火。
“慎言!”
她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春香脸上,那无形的压力让春香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北荒王邓玄宇,无论其在京城的风评如何不堪,无论旁人如何诋毁他是‘废物’,
你要记住三点:
其一,他是大玄王朝正儿八经的皇子,是开元老贼亲封的藩王,这是不容置疑的尊位;
其二,云州,这片我们脚下的土地,是他实打实的封地,军政大权尽在其手,他便是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!
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……”
李汀雪微微停顿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:“他绝非你口中那般不堪。
京城流言,多为刻意抹黑。
据教中密报,他至少已是五品炼髓境的大宗师!
筋骨如铁,气血如汞,更曾有确切消息,他于北荒边境,亲手格杀过一位四品炼脏境的成名大宗师!
此等人物,岂是‘废物’二字可以形容?
轻敌,是取死之道!
你若再敢如此口无遮拦,休怪我以教规处置!”最后一句,寒意凛然。
春香被这一番话震得脸色发白,尤其是听到“格杀四品大宗师”时,更是倒吸一口冷气,满腔的轻视瞬间化为后怕,讷讷不敢再言。
见震慑效果达到,李汀雪的语气稍缓,但其中的冷肃与决断丝毫未减。
她重新转向铜镜,
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足以倾国倾城的脸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镜面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深沉的使命感:
“春香,你需明白,我们补天教自二十年前那场变故后,元气大伤,蛰伏至今。
二十年了!
这潭死水,也该搅动搅动了!
复教大业,刻不容缓。
而邓玄宇,就是我们重振旗鼓,重返巅峰的第一个,也是最关键的棋子!”
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锋:“云州,是我们补天教总坛所在之地,根基所在。
若能掌控邓玄宇,就等于完全掌控了云州的方方面面!
而不是只能暗地里行事。
届时,以此为基,进可图谋天下,退可偏安一隅,积蓄力量。这盘棋,不容有失。”
一丝带着算计与自信的冷笑在李汀雪唇边漾开:“你以为我李汀雪,当真看得上他王妃的位置?
笑话。
我参与选妃,不过是以此为跳板,接近他罢了。
凭我的容貌,加上教中秘传的‘姹女迷魂大法’与‘天香引’,
只要让我近了他的身,何愁不能让他对我神魂颠倒,成为我裙下之臣,对我言听计从?
届时,他手中之权,便是我掌中之物!
这份功劳,足以让我在教中的地位彻底稳固,压过另外两人!”
提到“另外两人”,李汀雪眼底的自信瞬间被一丝阴霾取代,那是一种深切的忌惮与冰冷的杀意。
“春香,你很清楚,教中圣女,名头听着光鲜,
实则不过是教中高层精心培养,互相倾轧,最终角逐唯一胜者的工具罢了!”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甘,
“那两位,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的错处,等着将我踩入泥泞。
她们的势力,她们的手段,哪一个是省油的灯?
一步慢,步步慢!
我必须比她们更快地拿出足以让教中高层侧目的功绩!
否则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一切,“为了活下去,为了那真正的自由——只有成为最终的圣女,
获得教中倾力培养,突破上三品,晋升长老之位,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!
“我,绝不能输!更不能让那两个贱人,抢在我前面!”
“这对我来说不是赌注,而是一场生死决杀,唯有激流猛进,方可死中求活!”
春香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决心,
终于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,
之前的愤懑早已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心的忧虑与对另外两位圣女的深深忌惮。
她默默拿起一支点翠凤簪,小心翼翼地为李汀雪绾起部分青丝,动作轻柔而专注,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与此同时,
云州城东,
代表着文脉清流之地的华阳书院内,气氛同样凝重。
时近黄昏,书院已散学,偌大的庭院显得格外空旷寂寥。
竹影婆娑,映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,晚风吹过回廊,带着书卷特有的墨香与冬日的清寒。
一间名为“墨韵斋”的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
孔书竹静静地站在窗前,身姿挺拔如窗外经冬不凋的翠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