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婶话糙理不糙,你还是实际点,想想怎么多赚几个铜板,让你家婆娘娃儿少饿几顿肚子吧。”
“恩科是好事,但肯定也难考,多少世家子弟等着呢,哪轮得到我们这些泥腿子?”
魏正听着这些刺耳的话,
看着妻儿担忧的目光,身体微微颤抖,双拳紧握。
他胸中有一股郁气翻腾,想要大声反驳,想要证明自己!
然而,过往无数次碰壁的经历,家中一贫如洗的现状,又像沉重的枷锁压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抬起头,
眼中那股被现实压抑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倔强和笃定:
“你们懂什么!这次不一样!”
这是王上亲开的恩科!
扫除了那些盘踞在云州吸血的蠹虫!
王榜上写得清清楚楚,‘不拘门第,唯才是举’!
我魏正别的没有,就这一身才学和这颗为民请命的心!
我读的是圣贤书,行的是正道!
以前是世道昏暗,明珠暗投!
如今云开雾散,王上求贤若渴,正是我辈读书人报效之时!我定要考!
一定要考!
哪怕倾家荡产,也要去争一争这青云路!
这次,一定不一样!”
他斩钉截铁地说完,不再理会邻居们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,转身拉起妻儿的手,眼神异常坚定:
“走,回家!把箱底那几本压箱底的策论找出来!
从今天起,我魏正,要为这恩科,拼尽全力!”
他瘦削的背影挺得笔直,在破败的茅屋前,竟显出一种悲壮而决绝的力量。
妻子看着他,眼中麻木褪去,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,名为“相信”的光。
...
江南扬州,沈府,三房居所。
暮春的扬州,本该是烟柳画桥,风帘翠幕的旖旎景象,然而此刻的三房主院“水月轩”内,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怆与怨毒。
空气中残留着焚烧纸钱的独特气味,混合着名贵熏香的馥郁,形成一种沉重而诡异的氛围。
精致的雕花窗棂半开,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,假山玲珑,池水微澜,几尾锦鲤无知无觉地游弋着,更衬得屋内愁云惨淡。
紫檀木的桌案上,一只价值连城的薄胎青瓷茶盏倒在一边,茶水早已干涸,留下深褐色的印记,如同凝固的血泪。
沈白的母亲,白夫人,一身素缟,形容枯槁,早已不复往日的雍容华贵。
她瘫坐在铺着柔软锦垫的酸枝木圈椅里,
双眼红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子,泪水仿佛永不干涸的泉眼,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无声滑落,浸湿了衣襟。
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那声音像是被撕裂的帛锦,一声声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夫君……我的白儿……我苦命的白儿啊!”白夫人猛地抬起头,眼中迸射出刻骨铭心的恨意,
死死抓住身旁沈千一的衣袖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。
“他就这样没了!活生生的一个人,我们沈家的麒麟儿啊!
被那个天杀的,该千刀万剐的北荒王……邓玄宇!
他竟敢!他怎么敢直接杀我儿!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!
还有没有我们沈家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刺耳,充满了母兽失去幼崽般的绝望和疯狂,“夫君!你要为白儿做主!
你一定要让那邓玄宇下地府,去给白儿陪葬!碎尸万段,挫骨扬灰!否则……否则我死不瞑目啊!”
沈千一,沈白的父亲,沈家三房的掌舵人,此刻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矗立在厅中。
他身着深青色锦袍,身形高大,往日里不怒自威的面庞此刻阴沉得能滴下水来。
他紧抿着嘴唇,腮帮子因为用力而微微鼓动,额角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,一双虎目赤红,燃烧着熊熊怒火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妻子的哭嚎,只是任由她抓扯着衣袖,那上好的云锦料子已被揉捏得不成样子。
他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,压抑着雷霆的闷响。良久,
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声音嘶哑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:
“夫人放心。”他缓缓抬手,将妻子冰凉颤抖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同样冰冷却充满力量的大手中,一字一顿,如同重锤砸落,“白儿的血,不会白流。
我沈千一在此立誓,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
邓玄宇……他必须死!
他必须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,去九幽之下,永生永世向我儿叩首谢罪!
走!”
他猛地转身,猩红的眼眸扫过屋内噤若寒蝉的仆役,“立刻!去找家主!”
沈府,议事大厅,
“聚贤堂”。
聚贤堂是沈家商议族中要务的所在,庄严肃穆,空间极其开阔。
正中央悬挂着沈氏先祖的画像,下方是巨大的紫檀木条案。
两侧分别摆放着三排太师椅,此刻已坐满了人。
沉重的气氛如同无形的铅块,压在每个人心头,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。
沈家三支的核心人物,尽数汇聚于此。
大房家主沈万三端坐主位,他年约五旬,面庞清癯,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,眼神深邃内敛,此刻却如同两口古井,波澜不惊。
他穿着低调的深紫色常服,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,仿佛在计算着什么。
沈千一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悲痛,大步流星地踏入聚贤堂。
他的到来,立刻让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剑拔弩张。
他甚至没有向其他两房的人行礼,便径直冲到主位前,对着沈万三,用一种近乎咆哮的,带着血泪控诉的嗓音嘶吼道:
“老大!这次你可一定要帮我们!我儿沈白……他死得好惨!好惨啊!”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楠木案几上,
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
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。
“那邓玄宇,不过是一个就藩边荒,失了势的皇子,竟敢如此肆无忌惮,直接杀害我沈家嫡系子弟!
这不仅是打我们三房的脸,更是将整个沈家的尊严踩在脚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