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白离开后,章府那场表面宾主尽欢,实则暗流汹涌的宴会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迅速扩散至云州城四大家族的每个角落。
刑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自家那辆装饰奢华的马车。
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,熏着昂贵的安神香,
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他骨髓里透出的寒意。
他肥胖的身躯瘫软在柔软的坐垫上,大口喘息,汗水浸透了里衣,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,如同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擂鼓般撞击着肋骨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的恐惧。
“快!快回府!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对车夫吼道,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。
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刑飞听来都像是催命符。
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黑煞老人那双深陷眼窝中,浑浊却如同深渊般的眼睛,还有那股几乎将他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。
“金髓宗师……金髓宗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肥厚的嘴唇哆嗦着,“邓玄宇……皇子之争……沈家……这都是要命的阎王啊!”
他刑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,苦心经营的产业,在那些云端巨擘眼中,恐怕连只蝼蚁都不如。
章黄这老匹夫,为了巴结沈家,竟把他们全拖进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!他越想越怕,忍不住呜咽出声,像个受惊的孩童。
与刑飞的惊恐失措截然相反,阎寨此刻却像打了鸡血。
他骑着高头大马,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护卫,在夜色中疾行。
冷风吹拂着他因酒意和亢奋而涨红的脸颊,非但没让他冷静,反而更添了几分狂态。
他挥舞着马鞭,对着夜空放声大笑:“哈哈哈!沈家!六皇子!七皇子!还有金髓宗师!我阎寨这是撞了什么大运!
攀上了这等泼天的富贵!”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火焰,仿佛已经看到邓玄宇授首,北荒王府倒台,
而他阎家借着沈家和皇子的东风,吞并其他世家,一跃成为云州乃至北境真正的霸主。
“什么北荒王?在真正的巨擘面前,就是个屁!
章老头这次总算干了件人事!”
他用力一夹马腹,骏马嘶鸣着加速,
向着阎府那灯火辉煌的大门冲去,迫不及待地要召集心腹,谋划如何在这场“盛宴”中捞取最大的好处。
项府的书房,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。
项苏屏退了所有下人,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。
案上只点了一盏孤灯,豆大的火苗跳跃着,将他清俊儒雅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,那是项家祖传的信物,象征着智慧与传承。
然而此刻,他心中翻涌的却只有冰冷的怒火和刺骨的绝望。
“章黄!老贼!”项苏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牙关紧咬,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胸腔里一股郁结的戾气横冲直撞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
多年来苦心孤诣地经营项家,在四大世家间左右逢源,积累实力,等待时机。
眼看项家在他的带领下蒸蒸日上,有望在下一轮主事中取代章家,成为云州真正的魁首!
可这一切,全被章黄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彻底粉碎!
这哪里是简单的哄抬物价,对抗北荒王?
这是赤裸裸地卷入了皇子夺嫡的漩涡!
而且是两位皇子联手对付另一位实权藩王!
沈家的介入,更是将这场争斗的凶险程度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他们这些地方世家,在这种级别的倾轧面前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,阖族尽灭的下场!
镇北侯傅天仇的下场,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!
“你个老贼,竟敢拿整个云州世家数百年的基业作赌注!
拖我们所有人下地狱!
章黄,你该死!!”项苏心中咆哮,眼中第一次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恨不得杀了他!
但他终究是项苏。
狂怒之后,是刺骨的冰寒和近乎冷酷的理智。
发泄无济于事,当务之急是求生!如何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,为项家寻得一线生机?
投靠邓玄宇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被他掐灭。
太晚了!项家在哄抬物价,封锁物资中扮演的角色已经无法洗脱。
邓玄宇雷霆手段,岂会容得下反复无常的叛徒?何况,就算邓玄宇能赢,面对沈家和两位皇子的联手,胜算又有几何?
继续跟着章黄一条道走到黑?
那更是死路一条!
沈白此人,看似倨傲,实则心机深沉如海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黑煞老人是螳螂,那沈白和他背后的沈家,六皇子,才是真正的黄雀!
他们这些云州世家,恐怕连螳螂都算不上,只是诱饵或者被随意丢弃的卒子!
章黄引狼入室,还自以为得计,愚蠢至极!
“必须……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……”项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指关节敲击着冰冷的桌面,发出规律的轻响,如同他飞速运转的思绪。
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,那里放着一份不起眼的密报,是关于北荒王府近日动向的零碎信息。
其中一条提到,北荒王麾下那位州牧欧阳正,似乎正在暗中调查云州物资短缺的根源。
欧阳正……项苏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他深得邓玄宇信任。
也许……也许可以从这里入手?
不是投靠,而是……交易?
传递一些“有价值”的信息,为自己和项家争取一点斡旋的余地?但这个风险同样巨大,一旦被沈白或章黄察觉,立刻就是灭顶之灾。
就在项苏陷入艰难抉择的煎熬时,
云州城另一处,远离世家府邸的繁华与喧嚣,位于城市边缘破败角落的城隍庙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白天在章府书房释放出恐怖威压,震慑四方的黑煞老人,此刻收敛了所有气息,如同一个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乞丐。
他盘坐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冰冷青砖地上,背靠着早已褪色,神像面容模糊不清的城隍泥塑。
面前,一盏用破瓦罐做成的简陋油灯,豆大的火苗顽强地跳跃着,在残破的窗棂透进来的凄冷月光下,
投下他佝偻扭曲,不断晃动的巨大阴影。
昏黄摇曳的光线,将他那张布满沟壑,如同风干橘子皮的脸映照得更加阴森诡异。
他脸上全无白天面对沈白等人时那副睥睨一切的宗师风范,
反而眉头紧锁,深陷的眼窝里,浑浊的瞳孔闪烁着毒蛇般阴冷,警惕的光芒。
“哼,七皇子……好大的手笔,好狠的心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