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子沉默了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回忆。
是啊,侯爷傅天仇对他们这些小兵,确实没得说。
赏罚分明,体恤下情,谁家有困难,只要能帮的,他都会尽力。
在这苦寒的边地,这份恩情,足以让这些朴实的汉子们铭记于心,誓死效忠。
“可……可这里不是北荒王的封地吗?”二狗子还是不解,声音里充满了困惑,“按道理说,侯爷……侯爷不该听王爷的吗?
为啥会……会变成这样?”他指了指外面肆虐的风雪,又指了指自己冻僵的身体。
王铁柱的眼神黯淡下来,透着一丝无奈和挣扎。
“道理?呵……”他苦笑一声,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格外低沉,“道理谁不懂?
名分上,王爷是主,侯爷是臣。
可……这云州,这北疆,十来年都是侯爷带着我们兄弟一刀一枪守下来的!
王爷?以前在哪儿?
我们都没见过!冷不丁来了,就要拿掉侯爷的兵权?
换你,你心里能没点疙瘩?”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在耳语,“侯爷他……也是没办法。
手底下这么多兄弟的身家性命,都在他手里攥着呢。
交出兵权,兄弟们以后咋办?
王爷会像侯爷那样待我们吗?谁心里有底?”
其实,他们这些底层士兵,对高层的权力倾轧未必能看透全貌,但本能地感觉到,侯爷不想交权。
而他们,出于朴素的报恩心理和对未知的恐惧,选择站在了他们熟悉的“侯爷”这边。
哪怕这意味着要承受北荒王的怒火,承受这黑风隘的酷刑。
“所以啊……”王铁柱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,语气沉重,“咬着牙,受着吧!就当……就当是还侯爷的恩情了!
咱们在这风口里挨冻,侯爷在那边……心里也不好受!
别给侯爷丢脸!别堕了咱镇北营的威风!”他的话,像是在给二狗子打气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坚守这份在他看来天经地义的忠诚。
时间,在这酷烈的风雪和痛苦的煎熬中,一天天缓慢地流逝。
云州城,表面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城门依旧按时开启关闭,市井间依旧有商贩的叫卖声,虽然少了许多,
酒楼茶馆也依旧有客人进出,
谈论的话题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军营和王侯。
但明眼人都能感受到这种平静下涌动的巨大不安。
关于黑风隘士兵被“发配”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底层士兵和部分百姓中悄然流传。
有人同情那些在风口挨冻的袍泽,暗骂北荒王刻薄寡恩;
也有人觉得他们咎由自取,不识时务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噤若寒蝉的恐惧。
没人敢公开议论北荒王,更没人敢非议镇北侯傅天仇。
两位手握重兵,掌控生杀大权的大人物之间的角力,如同一片沉重的阴云,压在每一个云州人的心头。
黑风隘的士兵们,成了这场角力最直接的牺牲品。
他们日复一日地在死亡风口巡逻,站哨。
帐篷被狂风吹塌过数次,补了又补。
冻伤成了普遍现象,手脚生疮流脓。
每天那点可怜的口粮,常常冻得啃不动。
疾病也开始悄然蔓延,低烧,咳嗽声在帐篷里此起彼伏。
死亡的阴影,从未如此刻般真实地笼罩在这支小小的队伍头上。
他们不能骂侯爷。
侯爷是他们心中的明主,是他们的恩人。
骂侯爷,就是忘恩负义,连他们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。
他们更不敢骂北荒王。
那位持虎符的赵大人冰冷的眼神和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,让他们深刻地认识到,王爷的威严绝非他们可以触犯。
无处发泄的怨气,身体的痛苦和对未来的绝望,最终只能化作对老天爷最恶毒的诅咒。
“贼老天!你开开眼吧!”
“这该死的鬼天气!什么时候是个头啊!”
“冻死老子了!这贼老天,是要收了我们吗?!”
“贼老天!瞎了眼的老天爷!”
每当狂风稍歇,或是夜深人静,隘口内便会响起士兵们此起彼伏,充满绝望和愤怒的咒骂声。
这咒骂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,显得那么微弱,那么无力,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控诉。
而在云州城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北荒王府内,一处暖阁之中。
赵长河卸下了白日里的冷硬铠甲,换上了一身常服,正就着明亮的烛火,在查看一张密报。
炭盆烧得很旺,室内温暖如春,与黑风隘的酷寒如同两个世界。
“……黑风隘守军,虽怨声载道,咒天骂地,然无一人敢公然诋毁王爷,亦无人敢言侯爷之非。
其心向傅天仇,如铁石之坚。其忍受酷寒折磨之意志,远甚于对虎符之敬畏……”
“……兵士言谈间,皆感念傅天仇‘恩重如山’,安家置业,抚恤照顾等事,深入人心,已成牢不可破之羁绊……”
“……傅天仇于军中根基之深,远超预期。其虽远在边关,然军心所向,依旧稳固……”
他看完密报,对着烛火沉默良久。
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变得遥远了。
他眼前闪过那些士兵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,闪过他们冻伤溃烂的手脚,也闪过他们提起“侯爷”时眼中那份固执的忠诚。
“恩威并施,十余载经营,果然非同小可。”赵长河低声自语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。
“王爷,您要的答案,已经摆在眼前了。这云州的兵……不好收啊。”他将密报拿着来到邓玄宇这里。
邓玄宇看来一眼这个密报。
沉默了片刻。
“哎!任重道远啊!!!”
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!”
“十数年的积累,也不是一日可以瓦解的?不过,这傅天仇这个样子,怎么样也不像是明德之将,
这些兵犯得着为他卖命吗?
他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吗?
看不透啊,看不透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