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赣浙边界,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落了下来。
漫天鹅毛大雪四下飞舞,远近山道尽数被厚雪掩埋,往日里巡哨常走的路径,已是分辨不清。赵庆年立在关城垛口,披风下摆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,目光遥遥投向东方群山。
旁人只当大雪是行军打仗的拦路虎,可落在他眼中,这却是千载难逢的战机。
三日之前,他便已经传下将令,命人在边界几条要道山道遍撒麦糠。麦糠吸饱融雪,入夜寒气骤降,冻成一层又滑又脆的薄冰壳。清兵若是贸然取道此处,人马踩上去,少不了要摔得人仰马翻。
“大人!风雪太大。”一名哨长走上城头,双手不停揉搓冻得通红的手掌,哈出团团白气,“斥候派不出去,外头的塘报也送不进来。”
“出不去才好。”赵庆年把披风紧了紧,眼底寒光一闪,“浙兵一样被大雪困死在营盘。正好借这个空档,调兵。”
话音落下,他当即传令,召二营、三营全部哨官,齐集关城下营房议事。
屋内几盆炭盆烧得通红,噼啪作响,驱散屋外彻骨严寒。窗外雪光透进来,将一众将官的影子长长投在土黄色窗纸上。
赵庆年拿起一块木炭丢进炭盆,沉声道:“衢州城外,浙兵五千,扎营已有半月。他们料定大雪封山,我军绝不敢主动出击。那咱们,便遂了他们这份念想。”
说着,他铺开一张手绘衢州城防草图,这是数批斥候冒死潜入敌境,一寸寸勘测描摹得来。
“衢州城不算雄阔,城墙不高,城门主要两道。东门临水,易守难攻;西门背靠群山。浙兵主力营盘,就扎在西门外的山脚之下。”
指尖重重点向草图上那道山脊。
“我亲率二营、三营,走这条山脊秘道绕后。大雪遮人耳目,敌兵很难察觉我军动向。一营留守赣南三关,死守后路,半分差错都不能出。两千新附团练跟随二营行动,专司搬运缴获物资、看押俘虏。还有一件要事——”
赵庆年抬眼扫过帐下众人,语气陡然沉下来。
“倘若此战我军失利溃败,团练第一件事,便要将此处囤积粮草尽数焚毁。一粒粮,也不能留给浙兵。”
营房之内瞬间一片寂静,只剩下木炭爆裂的细碎声响。
“大人……”一名哨官欲言又止。
“不必多言。”赵庆年缓缓卷拢草图,“这一仗,我们输不起。衢州一旦落入敌手,赣东北门户洞开。赣东北若是失守,南京西侧便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。”
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。
“所以此战——只许胜,不许败!”
“末将等谨记大人将令!”一众哨官齐齐抱拳。
腊月初八,大雪终于停歇。
云开日出,日光刺目,满地白雪反射强光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赵庆点齐兵马,二营、三营正规士卒,外加两千新附团练,踏着没膝厚雪,顺着山脊秘道向着衢州城西悄然开拔。
山路崎岖难行,积雪不断灌进靴筒,融化成冰水,把士卒双脚泡得发白发胀。不少团练本就是赣南山民,常年奔走山林,雪地行路反倒比部分老兵更加娴熟,自发走在前头,踩出可供大军通行的简易路径。
纵然如此,酷寒依旧带来不小损耗。一路行来,三百多名团练耐不住风雪冻馁,掉队落后,由后卫小队收容,缓缓尾随跟进。
大军整整跋涉一天一夜。
腊月初九拂晓时分,前哨斥候猫腰踏雪飞速折返。
“禀大人!前方山谷之下便是浙兵营盘,敌兵尚在睡梦之中,防备松懈!”
赵庆年匍匐在山脊厚厚的积雪之后,举起单筒望远镜向下俯瞰。
浙兵营盘安扎在城西山坡脚下,背靠大山,营门朝东正对衢州西门。营盘外围只挖一道浅浅壕沟,稀疏插着几排拒马。本该轮值在外游弋的流动哨,尽数躲进窝棚避风雪,仅余下营门两处固定岗哨,缩在棚子里面打盹。几处土灶升起袅袅炊烟,底下清兵正在生火造早饭。
“外围巡哨全都缩回去躲风雪。”赵庆年放下望远镜,嘴角掠过一抹讥讽,“这哪里是野战营盘,分明是避寒的屯兵寨子。”
他回头向后望去。
二营、三营义军老兵,一个个伏在冰冷积雪里,纹丝不动,如同灰褐色顽石。后方两千团练半蹲半跪,不少人不停搓揉冻僵的耳朵,一双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“传我将令。”赵庆年压着嗓子,声音向后一层层传递,“二营顺着山坡正面俯冲,冲破敌营营门。三营迂回左翼,死死卡死敌军退回衢州城的通路。团练队伍,待营门攻破之后再跟进,只管搬取缴获、看管俘虏。”
“遵令!”
腊月初九,辰时三刻。
朝阳刚刚爬上山头,雪地被日光映照得惨白晃眼。
义军骤然发动。
二营土黄色号衣如同洪流,顺着覆雪山坡席卷而下。浙兵营盘之内炊烟尚自袅袅,营门岗哨还在窝棚打盹,直到冰冷刀锋抵到喉咙,方才猛然惊醒。
“不许动!”义军哨长厉声低喝。
清兵哨兵浑身抖成一团,连连点头,半分声响不敢发出。
营门就这般悄无声息被夺下。
二营士卒潮水一般涌入营盘。不少浙兵尚在睡梦之中,被刀光惊醒,赤着脚慌乱向外逃窜,脚掌踩在冰寒雪地,冻得嗷嗷惨叫。
整个营盘顿时大乱。锅碗瓢盆撞翻一地,滚烫稀粥泼洒出来,片刻便冻成一层薄冰。
“义军来了!义军杀过来了!”
惊恐叫喊此起彼伏,在风雪间回荡。
浙兵左营营官来不及披甲,只穿一身贴身中衣,手里还拎着裤带,跌跌撞撞冲出主帐。抬眼望见满营土黄色的义军身影,脸色刹那惨白。
“怎、怎么会?大雪封山,你们怎么绕到此地?”
无人应答。
另一边,三营已经完成迂回包抄,牢牢封死通往衢州府城的大路。想要退入城内的清兵刚冲出营门,便撞上义军雪亮刀锋,扑通扑通接连倒在雪地之上。
前后不过半个时辰,这座城外营盘便被彻底荡平。
浙兵左营两千人,大半溃散奔逃,余下丢盔弃甲,跪倒在积雪泥泞之中举手投降。那名营官也被押送到赵庆年面前,身子依旧止不住瑟瑟发抖。
“你等究竟是如何翻过这片大山?”
赵庆年淡淡开口:“踩着大雪走过来的。你们把巡哨尽数撤回窝棚避寒,我军连夜翻山,你们竟一无所知。”
营官张口结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。义军仅二十余人负伤,无一阵亡。斩首百余人,俘获清兵八百有余,缴获鸟铳三百余杆、抬炮六门,营盘囤积粮草物资堆积如山。
赵庆年立在狼藉遍地的营盘中央,脚下积雪混着暗红血渍,脸上却不见半点大胜的喜色,眉头反倒紧紧锁起。
“赢得太过轻巧。”他侧过头,对着身旁参军低声说道。
参军满脸不解:“大人,打了胜仗,这不是好事么?”
“仗是打赢了。”赵庆年目光望向远方灰扑扑的衢州城墙,“可这般轻易到手的胜利,往往藏着圈套。左营一触即溃,那城内的中营、右营呢?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城外友军覆灭,坐视不动?”
衢州城墙横亘在视野之中,白雪映衬之下,宛如一条蛰伏冻僵的巨蛇。
“传令,攻城。”赵庆年一字一顿。
腊月初九午后。
二营、三营押着八百多名俘虏,列阵开到衢州城门之下。
城内守军听闻城外左营全军溃败,全城人心惶惶。城头守兵来回奔走,箭矢漫无目的向外乱射,几支流矢呼啸掠过,险些射中赵庆年身后掌旗的旗手。
“由得他们射。”赵庆年冷声道。
他并不急于强攻,先令团练把被俘清兵驱赶到城墙之下,向着城头高声喊话劝降。
“城上弟兄听着!义军优待俘虏!放下兵器便可保全性命!”
“浙中同袍,何苦为清廷卖命!投过来,有粮有饷,可保家室安稳!”
城头喧嚣短暂沉寂,乱箭也稀疏下来。
赵庆年抓住这个空隙,挥手命人把缴获六门抬炮推到城下三百步外,炮口直指主城门。
“放!”
“轰!!”
第一炮狠狠轰击在木门之上,大块木屑四下纷飞。紧接着第二炮、第三炮接连轰鸣,城门木架摇摇欲坠。城上清兵慌忙抛下滚石、泼洒滚烫火油,火油浇到厚雪之上,滋滋冒起白雾,转瞬冷却熄灭,半点焚烧效果都无。
“登城!”
二营士卒扛起云梯,踩着积雪向着城墙猛冲。城头地面结冰打滑,守兵立足不稳,长矛捅刺大多落空。
赵庆年立于炮位之旁,目光死死盯住城头。眼见一名义军士兵被长矛戳中,顺着云梯重重摔落雪地,他眉头骤然拧紧。
参军低声禀报:“大人,伤亡尚在可控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赵庆年沉声道。
腊月初九黄昏。
数轮炮击过后,衢州城门被轰开一道巨大缺口。二营士卒顺着缺口蜂拥入城,与退下城头的守军展开短兵相接。白雪被鲜血染出片片殷红,不多时,又被零星飘落的新雪浅浅盖住。
巷战足足打了两个时辰。城内残余中营、右营两千浙兵,被一步步挤压到城东府衙一带,最终竖起降旗投降。
腊月初九当夜,衢州城头升起义军土黄色战旗。
赵庆年踏上城头,俯瞰城内点点灯火。家家户户门户紧闭,百姓不敢踏出家门半步,全城死寂。偶尔几声狗吠响起,很快便被风雪吞没。
“大人,衢州拿下来了。”参军上前,语气带着几分难掩振奋。
“嗯。”赵庆年淡淡应下,心中那股不安半点未曾消减,“五千浙兵,两日便土崩瓦解。浙江巡抚手中,难道就只有这点本钱?”
他转过身,望向东方严州的方向。
“严州的兵马,现如今在哪里?”
腊月初十,斥候冒着风雪送回急报。
严州绿营两千人马,就在义军猛攻衢州的同一时刻,连夜拔营向北撤走。
“撤了?”赵庆年接过塘报,反复读了三遍。
一瞬间,对方的算计在他脑海之中豁然贯通。——这是牵制诡计!义军全力攻打衢州,严州兵马便摆出北上威胁赣东北的姿态,逼迫我军回援。若是回师,衢州得而复失;若是置之不理,广信、饶州就要直面兵锋。
“好算计。”赵庆年一声冷嗤,“可惜,我早便提防着这一手。”
当即传下将令:两千新附团练就地留下,接管衢州城防。自己亲率二营、三营连夜拔营,向着严州方向急速追击。
天上,再度飘起鹅毛大雪。
腊月初十一,大军一路急行,兵临严州城下。
严州那两千绿营刚刚撤进城内,还来不及休整布防,便看见风雪远处,义军土黄色战旗一点点从白茫茫山林之间显露出来。
城头守军望见此景,个个面如土色。
“这……他们怎么追得这般快!”
无人作答。
义军已经在城外列好阵地,六门抬炮一字排开,炮口对准城门。
“不必再劝降。”赵庆年立在炮阵之侧,寒风扯动战袍猎猎作响,声音冷得如同坚冰,“强攻!”
腊月初十一的严州攻城,惨烈远胜衢州一战。
驻守严州的乃是浙江绿营之中少有的敢战之师,又刚刚从外围撤回,胸中憋着一股凶戾之气。滚石、擂木、滚烫火油一股脑向着云梯上攀登的义军倾泻而下,数架云梯接连被推倒损毁。
赵庆年就在城下就地督战,眼睁睁看着士卒一个个倒下,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。
“臼炮何时能够到位?”
哨长躬身回话:“大雪阻断道路,要等到明日方能赶到。”
“等不到明日。”赵庆年猛地拔出腰间佩刀,刀锋在风雪寒光下一闪,“工兵!开挖坑道!”
腊月寒冬,城外冻土坚硬如铁。工兵小队挥动铁镐奋力刨挖,镐头撞击地面迸出点点火星,不少人虎口震裂,鲜血顺着镐柄往下淌。士卒轮班更替,不眠不休连续挖掘两昼夜,坑道方才挖到城墙根基之下,向内填埋三百斤黑火药。
腊月初十二,黎明。
“点火!”
轰隆——!!
一声震天巨响炸开,严州城墙一角轰然坍塌,漫天烟尘冲天而起。
义军士卒顺着炸开的缺口呐喊着冲入城内。巷战打得无比艰苦,严州守军节节退守,依托街巷房屋拼死据守,义军只能逐屋清剿,每往前推进一小段,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赵庆年带着亲兵冲入一条街巷,猝然遭遇数名负隅顽抗的清兵。刀光交错,鲜血飞溅,点点洒落在白雪之上,刺目惊心。
“杀!”他厉声大喝,刀锋劈开一名清兵的肩胛。
厮杀一直持续到黄昏,严州府衙被攻破。守城主将不愿被俘,自缢于大堂,余下残兵走投无路,尽数放下兵器投降。
衢州、严州,前后五日,两座府城尽数克复。
腊月初十三,风雪渐渐停歇。赵庆年站在严州城头,望着天边缓缓散开的云层,心头却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。
衢州一战伤亡轻微,严州攻城,义军阵亡八十余人,负伤两百有余。府库缴获粮草、军械、火药堆满两座仓库。可战果越是丰厚,他心底的疑窦便越是浓重。
“巡抚大人。”他低声自语,目光望向东南,“这究竟是实打实的战败,还是有意把两座城池抛出来诱我深入?”
他命人誊抄全部缴获清单,连同亲笔写成的军情塘报,一并装入木匣。
启禀总帅:
衢州、严州二城已克。浙兵虽数度接战,然其部署处处透着诡异。浙江巡抚真实意图,属下尚未勘破。伏请总帅示下。
信使接过木匣,翻身上马。马蹄踏过地上残雪,向着江宁方向疾驰而去。
赵庆年立在城头,望向东方。风雪散尽,天边透出一线惨白天光。往东便是杭州,便是整个浙江腹地,是义军接下来要踏向的疆场。
“不急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冒然东进,而是把新拿下的衢州、严州扎扎实实消化稳住。
他迈步,一步步从城头石阶走下。身后,严州城头的土黄色义军战旗,在呼啸寒风之中烈烈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