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州，绝非衢州可比。
赵庆年勒马驻马城外山坡，目光落在那道灰扑扑的城墙上，心底暗自掂量。
先前拿下衢州，多半是占了天时。浙兵左营屯扎城外半月，大雪天戒备松懈，义军借着风雪掩护，一举将其击溃。但严州不一样，此地乃是浙江上游门户，驻防的是实打实的绿营精锐。守将周振声，千总出身，是浙江巡抚麾下少数敢打硬仗的将领，在此戍守已有三载。
城池几经修葺，城墙加高加厚，护城河疏浚完毕，瓮城加固完工，就连城头堆放的滚木礌石，全部换成新料。一趟趟斥候冒死刺探得来的情报在脑海过了一遍，赵庆年心中清楚，这一仗，赌不得侥幸。
“大人，打还是不打？”身侧哨长上前半步，低声请示。
“自然要打。”赵庆年目光锁住城头飘扬的青色旗幡，语气沉定，“只是不能拿弟兄们的性命硬填。”
腊月初十，义军偏师两营正规士卒，外加两千新附团练，押解八百多名俘虏，自衢州拔营奔赴严州城下。赶路整整两日，飞雪时落时停，悄然掩盖大军行军留下的痕迹。
当义军土黄色战旗，在风雪之中慢慢显露轮廓，严州城头的清兵顿时一阵慌乱。
“怎、怎么追到这里来了！”城上兵丁望着山下，人人面色发白。
唯独周振声神色不乱。他裹紧身上披风，迎着寒风立在垛口之后，冷眼看着山下正在扎营的义军。
“义军倒是会挑时辰，想借大雪遮掩行迹。”
他转头看向身旁守备，厉声下令：“传我的令！滚木、火油罐、沸水尽数搬上城！护城河坚冰凿碎，不许敌兵踏冰靠近墙根！城头分三班轮戍，谁敢擅离垛口打盹，军法处置！”
“末将遵令！”
腊月初十入夜，雪下得越发稠密。严州城头灯火连片，清兵顶着风雪往来奔走，箭矢、滚木、火油罐在垛口层层排布。护城河冰层尽数凿开，冰面上撒满铁蒺藜，严防夜袭。
赵庆年立在城外一里高地，手举单筒望远镜，对着城头观望一夜。
“倒是块难啃的骨头。”他放下望远镜，来回揉搓冻得僵硬的手掌，“这个周振声，是懂守城的。”
哨长上前请示：“大人，是否即刻强攻？”
“强攻便是拿人命去堆。”赵庆年缓缓摇头，“我军偏师就这点家底，折损一个便少一个，得另寻破城的法子。”
退回临时军帐，他彻夜思索对策。
坑道爆破，是义军过往屡试不爽的攻城手段。先前打松江，便是靠黑火药炸开城墙缺口破敌。但严州城墙远比松江厚实，护城河宽阔，坑道能不能挖到墙基，谁也没有十足把握。
“传，召工兵哨哨长入帐。”
不多时，工兵哨哨长满身泥土快步进帐。
“大人，有何差遣？”
“严州城墙根基，探查结果如何？”
工兵哨哨长略一回想：“属下已经派人抵近窥探。此城夯土外包青砖，根基极厚，远胜松江。唯独城东那一段背靠山体，墙基虽以巨石垒砌，石缝间大量填充黄土。若是掘坑道，自东山山脚斜向掘进，有机会摸到墙根。”
“距离多少？”
“约莫五十丈。”
赵庆年心中默算。五十丈冻土掘进，就算轮班不停，至少也要两昼夜才能打通。
“两昼夜，风雪能不能盖住动静？”
“落雪可以掩盖坑道口，可挖出来的弃土是大麻烦。”工兵哨哨长眉头紧锁，“就近堆放，城头上居高了望，一眼便能识破。”
帐内炭火噼啪作响。赵庆年默然沉思片刻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土不许堆成土丘。掘出来的冻土全部打散摊薄，覆上落雪。抽调两千团练，分班分批，一筐一筐运往后山密林四处抛洒。大雪一盖，便不留痕迹。”
工兵哨哨长眼睛一亮：“大人此计高明！”
腊月初十深夜，整套方案开始执行。两千新附团练如同蚂蚁搬家，把坑道掘出的冻土分批运往后山抛撒，漫天落雪一层层掩埋踪迹。
同时定下两条铁规：只许夜间开挖坑道，白日全员停工休整；坑道口架起厚草帘，消减镐刨冻土的声响；南门方向不断虚张声势，锣鼓号角轮番响起，把城头守军的注意力死死牵制在南面。
双重掩护之下，城头上的严州清兵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，全然没有察觉东山脚下正在施工。
冻土坚硬似铁，铁镐凿下火星四溅，不少工兵虎口被震裂，鲜血顺着镐柄往下流淌。坑道一寸一寸向着城墙根基延伸。
腊月十一白天，坑道推进三十丈。城头清兵时不时放箭、抛掷滚木，箭矢礌石都够不到坑道口。赵庆年叫人扎起大批草人，套上义军军袄立在显眼山坡，引诱敌军白白消耗箭矢。
“由得他们射。”赵庆年冷眼看向城头，“箭矢耗光，后续便少一分威胁。”
腊月十一入夜，坑道挖到四十丈。工兵哨哨长双手磨得血肉模糊，裹上粗布依旧带头挖掘。赵庆年命人送来烧酒，坑道之内每名工兵分得一小碗，抵御严寒。
“再咬牙撑过这一夜。”传令送入坑道，“待到黎明明，便见分晓。”
腊月十二拂晓前夕，坑道终于掘通，抵达城东城墙夯土根基。
工兵哨哨长浑身沾满泥土，嘴唇冻得发紫，爬出坑道，双眼却亮得吓人。
“大人！坑道已通，抵达夯土层，可以装填火药。”
“需要多少火药？”
“三百斤。这份药量或可炸开一处缺口，不敢保证城墙大面积崩塌。”
赵庆年缓缓点头，心底依旧存着顾虑。三百斤黑火药在松江足以建功，可严州城墙厚重，能否奏效，要看天时地利。
“装填。天亮之前务必布设完毕。”
一包一包黑火药用油布严密包裹，顺着坑道运到墙基码放整齐，长长的引线一路拖拽到山坡后方安全位置。工兵哨哨长最后一个爬出坑道，脱力一般瘫坐在雪地，许久才缓过气力。
“大人，全部安置妥当。”
赵庆年拍了拍他的肩头，没有多言。抬眼望向东方，天边已经透出一抹惨白微光。
“传我将令。二营、三营，天亮之后猛攻南门，牵制敌军主力。六门抬炮调往城东，对准城墙。东城城墙一旦崩塌，全军即刻冲锋！”
“遵令！”
腊月十二，黎明。
天色蒙蒙发亮，南门方向杀声骤然大起。二营士卒扛起云梯，踏着积雪向着南门猛扑。周振声听见南面喊杀震天，果然中计。
“义军主攻南门！”他厉声喝令，“滚木、火油，尽数调往南门御敌！”
守备领命，将城头大部分精锐调赴南门，只留少数老弱兵丁维持东城最基础警戒。
南门之下，滚木、擂石、滚烫火油倾泻而下，数架云梯接连被推倒，伤亡不断出现。
赵庆年立在山坡后方，望着南门冲天火光，嘴角掠过一丝冷峭。
“点火！”
引线火星滋滋作响，赤红火蛇钻入坑道深处。
数息过后——
“轰——！！”
一声沉闷巨响，脚下地皮阵阵震颤。城东城墙炸开一大处缺口，烟尘直冲云霄，砖石碎块混着雪片飞溅几十丈远。守在东城垛口的几名清兵，连人带砖石一同被掀飞出去。
“全线突击！”
义军士兵顺着缺口潮水一般涌入城内。周振声听见东面巨响，脸色煞白，抛下南门战事，亲领亲兵向东急赶。
“堵上！快把缺口堵死！”
一切为时已晚。
土黄色号衣漫过城墙废墟，向着城中席卷。巷战打得异常酷烈，严州守军节节后退，依托街巷屋舍拼死据守，义军只能逐屋清剿，每往前推进一步，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赵庆年带着亲兵冲入一条街巷，猝然撞上数名负隅顽抗的清兵。刀光交错，鲜血飞溅，点点洒在白雪之上，刺目惊心。
“杀！”他厉声怒吼，刀锋劈开一名清兵的肩胛。
另有清兵挥刀猛劈而来，赵庆年侧身闪避，抬手刀背狠狠砸在对方手腕，钢刀哐当落地，反手一刀了结敌兵。
街巷之内，厮杀呐喊、兵刃碰撞之声此起彼伏。地上积雪被血水踩成暗红泥浆，零星落雪又浅浅盖住斑斑血迹。
周振声一路败退，带着仅剩几十名亲兵死守府衙大堂。义军把府衙团团合围，连续三次强攻，全部被守军拼死击退。
“大人，这般硬冲，弟兄折损太重。”参军上前急声劝谏。
“不能无休止耗下去。”赵庆年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渍，“库房还剩多少火药？”
“尚有八十斤。”
“取来。”
八十斤黑火药分成四包，工兵就近在府衙外侧砖墙脚下开挖浅洞埋放药包。府衙外墙只是普通青砖砌筑，不必长距离掘进坑道。
药包安放妥当，引线引出，全军后撤五十步之外。
“点火！”
“轰——！！”
轰鸣响起，府衙一侧砖墙炸开巨大破口，砖瓦碎石漫天纷飞。义军将士呐喊着顺着缺口冲杀进去，与府衙残余守军展开短兵相接。
厮杀持续到黄昏，严州府衙方才攻破。守将周振声浑身浴血，手握钢刀立在大堂台阶，望着源源不断涌入的义军，毫无惧色，冷笑一声。
“义军果然名不虚传。想要周某归降，休想！”
横刀便要自刎。赵庆年眼疾手快，跨步上前一刀劈飞他手中兵刃。
“放下兵器，可留你性命。执意求死，便遂你的心愿。”
周振声怔怔望着赵庆年，嘴唇几番抖动，最后松开手掌，钢刀哐当坠落在地。
“我降。”
腊月十二黄昏，严州全城克复。自衢州开战算起，前后五日，两座府城尽数拿下。
腊月十三，风雪渐渐停歇。赵庆年站在严州城头，俯瞰满城战后狼藉，心头沉甸甸的。
衢州一战义军几乎没有伤亡；严州这一场恶仗，阵亡八十余名将士，负伤两百多人。倒下的不少人，都是跟随他转战多场的老弟兄。
他命人整理阵亡将士名册，准备随同塘报送往江宁，请求按军功抚恤家属。
“大人。”参军登城禀报，“战后清点完毕。”
“讲。”
“得粮八千石，鸟铳两百杆，抬炮四门，火药一千斤，另有铜料、硫磺若干。”
赵庆年微微颔首。这批物资足够偏师支撑许久，但他心中思虑的，并非库房缴获。
衢州、严州接连陷落，等于撕开浙江上游门户。浙江巡抚下一步，是调集全省绿营大举反扑，还是派遣使者谋求议和？
他誊抄缴获清单，亲笔写下塘报，一并装入木匣，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宁。
塘报：
启禀总帅：
衢州、严州二城已克。浙方举措多有诡诈，浙江巡抚真实意向，属下尚未勘破。伏乞总帅示下。
信使接过木匣，翻身上马，马蹄踏过残雪，向着江宁疾驰而去。
赵庆年抬眼望向东方，风雪散尽，天边透出惨淡白光。再往东便是杭州，整片浙江腹地近在眼前。进取之心虽有，但一切，仍要等候江宁定夺。
“不急。”他低声自语，“当先把两座新取城池稳稳守住。”
随即传下将令，张贴安民告示，打开官仓赈济城中饥民。严州被围困两日，百姓早已断粮，见到官府放粮，不少百姓跪在街边叩首。
“义军不劫掠百姓，不许私斗，一切依号令行事。”赵庆年郑重叮嘱参军，“这套规矩，到了浙江地界，半分也不能改。”
说完，迈步走下城头。身后，严州城头土黄色义军战旗，在凛冽寒风之中猎猎作响。
腊月十四，江宁驿骑冒着寒风赶至严州，送来李刚亲笔手谕。
赵庆年拆开信函，逐字读完，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命我部撤兵？”
他将信纸缓缓卷拢，默默思索片刻，心中理清全盘利害。
浙江巡抚虽在边境摇摆，名义依旧依附清廷。两广战事尚未了结，江西亟待安抚，江南改制又处在要紧关头。此刻和浙江全面撕破，凭空再开辟一处战线，对义军大为不利。李刚意在暂且搁置浙地纷争。
“传将令。”
严州、衢州各留一营驻守；两千新附团练拆分布防各处关隘要道。挑选部分被俘降兵补充城防队伍，抢修城墙破损缺口，囤积滚木火器，防备敌军反扑。赵庆年亲领三营以及亲兵队伍，拔营返回赣南三关。
撤军之时，并不把缴获尽数带走。大半粮食、一部分兵器分发给两城百姓与留守守军，唯独火药、铜料随军运回。
“打仗耗损钱粮，人心更要慢慢收拢。”赵庆年对参军说道，“这两座城池，我们早晚还要回来。”
腊月十五，义军偏师重新回到赣南三关。
自始至终，浙江巡抚一方没有派兵尾随追击，连探哨都极少靠近边界。
赵庆年登上关城垛口，眺望着东面重重群山，一声冷嗤。
“巡抚大人，经此两战，你的胆子已经折损大半。往后再想在边境虚张声势，先掂量掂量衢州、严州的城墙是如何塌掉的。”
漫天飞雪再度飘落，把来时行军脚印一点点掩埋。
赣浙边境重归安静。
只是这一回，战场主动权，已经牢牢握在义军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