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外号称北上驰援江宁的五千浙江绿营,开到衢州地界之后,便就此按兵不动。
赣南三关关城灶房,柴火噼啪烧得旺,锅里稀粥咕嘟咕嘟翻滚。赵庆年蹲在石墩上喝粥,洗得发白的土黄军袄肩头,还沾着山林里蹭来的枯草碎屑。
帐帘猛地一掀,一名斥候浑身泥浆,裤腿被荆棘划得满是破口,踉踉跄跄闯进来,脚下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大口大口喘粗气。
“大人!浙兵进驻衢州,可他们,再也不肯往前半步!”
赵庆年手腕一顿,瓷碗悬在嘴边。他站起身,把碗丢给旁边炊事兵,目光沉沉落在斥候身上。
“喘匀气,细细讲,半点都不许瞒。”
斥候撑着土墙,拼命平复呼吸。
“五千绿营分三营布防。左营入城守衢州府城,右营向外推进二十里屯兵常山外围,中营留作总预备队。属下潜伏衢州城内三日,所见处处透着古怪。”
他抹了一把脸上泥水,继续禀报。
“左营兵丁闲来便钻进城内赌场聚赌酗酒,军纪形同虚设。右营奉命开挖壕沟,干了两日,嫌日晒劳苦,索性直接撂下铁锹停工。至于后方中营,每日就只有点卯、操练、吃饭、睡觉四件事。属下数次窥探大营,从来没见过众将齐聚,共议对敌方略。”
赵庆年眉头缓缓拧紧。
斥候退到帐外歇息,帅帐之内只剩他一人。
衢州扼住赣浙数条山间要道,此地便是浙江插在赣东的一枚楔子。义军主力尽数南下两广,江西后方空虚,这本该是浙江动手的最好时机。可真要拉开阵势死战,五千绿营又哪里扛得住义军炮火。
打,打不过;不打,又没法向清廷交代。
里外为难,便只能摆出一副大兵压境的架子,向北搪塞朝廷,向南威慑赣南,就这么死耗,拖一天算一天。底下兵卒,大半本就全无上阵搏命的心思。
赵庆年心底把利害权衡得明明白白。
“传将令。”他理了理衣襟,抬眼望向帐外层叠群山,“一营固守三关隘口不动。二营、三营,各抽一哨人马,明日随我出关侦查敌情。”
站在身侧的营官当即上前半步,神色郑重。
“大人!李帅手谕严令,不可主动开衅。我等领兵出境,万一起了冲突,干系不小!”
赵庆年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“军令我记得分毫不错。可敌人大军都堆到咱们家门口了,我只是出去摸清楚虚实,侦查不等于启战。”
翌日拂晓,山间大雾弥漫,野草灌木挂满露水,脚下腐叶湿滑难行。
赵庆年亲领两哨三百余士卒,拣选猎户世代通行的隐秘小径悄然出山。山道狭窄,仅容单人依次通行,两侧荆棘丛生。全军人衔枚、马裹蹄,极力压制行进声响。
两个时辰翻山越岭,前哨斥候矮着身子飞速奔回。
“禀大人!前方山谷便是浙兵右营驻地,此刻正在校场操练!”
赵庆年抬手示意队伍就地隐蔽,自己猫腰拨开灌木,匍匐爬到高处乱石之后。
下方山谷平地,浙江绿营稀稀拉拉站成阵列,兵卒个个垂头塌肩,全无精气神。教头拎着皮鞭在后头驱赶,抽一鞭,底下人才懒洋洋挪上两步,活像一群不愿下水的鸭子。号角吹得有气无力,脚步参差,阵列散乱不堪。
跟在一旁的哨长压着嗓子,语气带着几分嗤笑。
“就这副模样?换到咱们义军队伍,操练敷衍成这般,少不了一顿军棍!”
赵庆年没有搭腔,取出单筒望远镜,缓缓扫过整片谷地。士兵队列、各色旗号、炮位、营寨栅栏,一一尽收眼底。
“军械配得倒是齐整,鸟铳抬炮一样不缺,奈何兵心气已经垮了。”他放下望远镜。
哨长手掌不自觉握紧腰间刀柄:“大人,此时敌兵毫无防备,末将请命,直接冲杀下去!”
赵庆年轻轻摇头。
“收兵,回关。”
哨长满脸错愕:“回?”
“嗯。”赵庆年撑着乱石站起身,“对付这股兵马,犯不上急着动手。底细没摸透,贸然接战,平白折损自家弟兄。”
众人不再多言,借着山林掩护,循原路撤回赣南三关。
往后几日,浙边一道接一道探报源源不断送进帅帐。
严州方向,云梯、撞车、抬炮等大批攻城器械,源源不断向着广信府转运。之前拔营向北开拔的衢州中营,先前只知其撤离,去向成谜。这一日,潜伏敌境的暗卫冒死传回急报——那支部队根本没有走远,只是虚晃一枪,连夜掉头折返,已经回到衢州城外,同左营合兵一处。
赵庆年捏着墨迹未干的飞报,指节绷得泛白。
“向北撤走,原来是做样子给我们看。摆出一副主力退让的假象,反倒想叫我们按兵不动。”他一声冷嗤。
李刚“相机而动”的手谕,他时刻记在心中。可这不代表,就要坐视敌人玩弄阴私诡计。
趁着衢州防务尚未完全理顺,赵庆连夜挑选三名老练暗卫,换上百姓装束,潜入衢州城池,死死盯住右营一举一动。
仅仅三日之后,深夜,一名浑身带伤的斥候连滚带爬闯进帅帐。
“大人!大事不好!衢州右营正在朝常山方向挖掘壕沟!这条壕沟径直连通我们运粮的山道!”
“他们想断我粮道!”
赵庆年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,案上瓷杯震得叮当乱响。
脑海之中飞快闪过最坏的局面。粮道一旦断绝,关内三营立刻陷入缺粮;两千新附团练根基尚浅,断粮之下极易溃散。到那一步,别说守住关隘,能不能完整撤回赣南,都是未知数。这已经不是普通边境摩擦,是冲着我军命脉下死手。
赵庆年连夜传令,把所有营官尽数召入大帐。灯火摇曳,巨大地图铺满整张案几,他指尖重重点在那条运粮山道。
“浙人不敢堂堂正正列阵对决,便想用掘壕的阴招,掐断我们的粮道。”
一名营官上前,眉头紧锁。
“大人,李帅将令,不可主动开衅。”
“这条军令,我一刻不曾忘记。”赵庆年目光锐利,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,“可现如今,是敌人先举刀砍向我们的粮道。这般杀招,到底算谁率先开启战端?”
帐下诸将你看我我看你,无人出言反驳。
赵庆年略一思索,迅速定下计策。
“明日拂晓,我亲带一营,走秘道摸过去。他们挖壕,我们便填壕。他们要断我粮道,那我们便先掐断他们向后撤退的退路。”
话音一顿,他把底线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但有铁律在先。此战只打击衢州右营,绝不攻打衢州府城。衢州左营只要按兵不动,我们便当它不存在。既要破掉敌人的阴谋,也要给浙江巡抚留谈判转圜的余地,同样,也是给我们自己留后路。”
“末将遵令!”众将齐齐抱拳。
十一月的赣浙深山,入夜寒风刺骨,山风穿过林梢呜呜呼啸,夜里寒气几乎能冻掉人的耳朵。
赵庆年率领一营士卒,舍弃宽阔官道,专走羊肠险径。山路狭窄,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沟壑,失足便是粉身碎骨。全军人人衔枚、马裹蹄,借着沉沉夜色连夜急行军。
一夜跋涉,天边泛起鱼肚白,大军潜伏到浙兵右营挖壕工地外的山坡。
山谷之下,清军一座座土灶升腾团团热气,锅里稀粥滚滚沸腾。一条条半人深的壕沟,蜿蜒曲折,朝着运粮山道不断延伸。
赵庆年趴在冰冷乱石堆之后,透过枝叶盯着底下乱糟糟的营地,侧头对着身旁哨长低声吩咐。
“他们早饭还没吃完。这些绿营本就不堪死战。等他们吃完饭,重新拿起工具干活,我们再动手。”
若是此刻冲锋,清兵丢下碗筷便可四散奔逃,只能将敌人赶跑,无法重创。等到吃饱劳作,身躯笨重,才是最好的突击时机。
三百多名义军将士,就这么趴在潮湿冰冷的山坡上静静潜伏,一等便是数个时辰。
日头渐渐西斜。清兵用完早饭,歇息半个时辰,才懒洋洋抄起铁锹,继续掘挖壕沟。
“传令!”
赵庆年猛地拔出腰间佩刀,秋日残阳落在刀锋之上,闪出一道凛冽寒光。
“一哨迂回左翼,封死退回衢州的大路!二哨随我,正面俯冲压下!三哨守住壕沟出口,不许放走一人!”
土黄色号衣如同深秋枯黄落叶,顺着高高的山坡席卷而下。
山谷底下的清兵这才幡然惊醒,可为时已晚。左翼一哨已经牢牢卡死撤退要道;赵庆年亲率二哨如猛虎下山,正面猛扑敌营。雪亮刀光劈翻一座座煮粥土灶,滚烫稀粥泼洒一地,白雾腾腾。
清军瞬间大乱。挖壕的兵卒手上只有锄头铁锹,哪里抵挡得住披甲持刃的正规义军。
前后不过半个时辰,衢州右营彻底溃散。一部分清兵丢掉器械,向着深山亡命逃窜;更多人走投无路,扔下兵器跪倒泥泞之中举手投降。
赵庆年没有下令追击逃兵。
他命人把俘虏集中看管,迈步走到那条耗费无数人力挖出来的壕沟边上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亲兵押过来一名被俘的清兵百总。
“回去转告你们巡抚。要打仗,便堂堂正正列阵一战。靠着挖壕耍阴招暗算旁人,太过不堪。”
那百总吓得浑身抖如筛糠,连连磕头,半个字都不敢多讲。
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,义军几乎没有伤亡,活捉清兵一百二十余人,缴获大批锹锄,外加十几口袋随军口粮。
赵庆年分出一部分粮食犒劳作战士卒,特意留出一袋,留作物证送往江宁。提笔写就战报,快马递交南雄苏衡,另一份抄件送递江宁中军。
“写信禀报苏师帅。东边并非太平无事,是我等在死死扛住压力。”赵庆年对着参军吩咐。
衢州城内的左营,全程作壁上观。
山谷厮杀全过程,衢州城中看得一清二楚。可左营自始至终,不派一兵救援,连一名侦查探马都不肯放出。待到右营残兵狼狈逃回城内,左营营官连夜送来书信,措辞谦卑,将全部冲突推作“手下处置失当,尽属误会”,恳请义军海涵。
赵庆年读完书信,随手撕碎,却没有趁机挥军攻打衢州城池。
他传令,三营兵力向关口适度收缩,留出几分缓冲地带。
“严州那边,还在日夜赶造攻城器械,半点没有停歇。”赵庆年伸手指向地图,神色凝重,“三关险要,他们未必愿意硬啃,极有可能另寻出路。”
参军眉头一皱:“打向何处?”
“江西腹地。”赵庆年指尖重重点向广信、饶州二府,“严州向南便是赣东北。浙江巡抚真正觊觎的,未必是眼前三关,而是整片赣东北土地。一旦被他撕开缺口,江西全境震动,连江宁西侧,都要直面兵锋威胁。”
帐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。
赵庆年不敢拖延,当夜奋笔疾书,写下长篇军情奏报,把浙兵调动、此战经过、严州方向潜藏的风险一一写明,派遣八百里加急信使,火速送往江宁。
送走信使,赵庆年独自登上关城城头。一轮明月自东边群山之后爬升,清冷月光铺满连绵山脊。凛冽山风呼啸,吹得身上战袍猎猎作响。
“你若是想打江西的主意。”他眺望着东方沉沉群山,低声自语,“那便先要踏过我这一关。”
翌日,两千新附团练,尽数集合在关隘后方宽阔校场。
按照义军规制,十人一队,百人一哨重新编组,配发腰刀长矛,抽调军中老兵出任什长、哨长,带队操练。
这些团练,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赣南本地子弟。父辈祖辈不少人受过清廷苛捐徭役盘剥,心底对浙江绿营本就怀有敌意。
两千人立在校场,队伍算不上齐整,可一双双眼眸之中,跳动着悍不畏死的火气。
赵庆年迈步踏上高高的土台,秋风把他的声音送遍整片校场。
“弟兄们!义军规矩,不抢掠百姓,不许私斗,一切听号令!今日把你们编入队伍,不是赶着你们白白送死!”
“是守你们自己的家!”
“倘若浙江绿营敢踏进江西一步,遭难的便是你们的田地,你们的亲人。我问你们——能不能让他们踏进来?!”
“不让!!!”
两千人的呐喊轰然炸开,声浪冲击四野,震得城头旗杆嗡嗡震颤,回声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。
呐喊消散,赵庆年心中稍稍安定。有这份民心士气,三条山道的守备才算真正立住。
日子一天天流逝,边境依旧维持着诡异僵持。
十一月十二,江宁回信送到关城。信纸之上,只有简简单单八个字:浙事已悉,相机而动。
赵庆年把信纸反复读了三遍,小心翼翼折叠收好,唇边掠过一抹苦笑。
李刚用人向来如此,划定大的红线,却不会把前线将领手脚捆死。战场瞬息万变,具体权衡决断,交由身处一线的统兵之人。
当夜,诸将齐集帅帐,巨大赣浙边境地图铺满整张案几。
“浙兵无心死拼,我们不必大举进攻。他们要磨,我们便陪他们耗。但只要他们胆敢大举侵入江西腹地——”
他手指狠狠砸向广信方向。
“我们即刻出兵,直插过去,切断他们全军退路!”
全新防御部署迅速下达。一营固守赣南三关核心阵地;二营前出常山外围,卡死衢州出入要道;三营作为总机动,随时驰援赣东北;两千新附团练分守各处小路隘口,兼顾保护粮道。
攻守兼备,敌安则相安无事,敌敢妄动,便即刻雷霆反击。
十一月二十,前方又一道急报飞驰送入帅帐。
“报!严州绿营先头两千人,舍弃笨重攻城器械,连夜急扑衢州,打算同衢州左营、折返的中营合兵!”
赵庆年猛地站起身,腰间佩铁环相撞,发出一声清脆叮当。
“打算重新凑齐兵力,寻机越过关隘。”
五千兵马一旦合流,再配上囤积的攻城器械,赣南三关承受的压力,瞬间便会暴涨。
赵庆年不敢托大,连夜传下将令,二营自常山撤回,会同一营合力固守三关;三营机动营开拔玉山,死死盯住严州来敌侧翼。
帐下一众营官目光齐齐看向赵庆年。
“将军,打,还是不打?”
赵庆年沉默良久,望向帐外沉沉夜色。
“不打。凭关固守。他们若是要越境,就得先翻过这三关。”
“可那是足足五千敌军!”一名营官忍不住出声。
“五千又如何。”赵庆年冷声道,“十个里面,倒有九个本就无心死战。你真以为,他们会豁出性命仰攻坚关?”
事态果不出他所料。
严州两千先头赶到衢州,三营合兵,五千人重新聚齐。大军就在衢州城外扎下营盘,一扎便是半个月,始终没有发起进攻。每日照旧操练、吃饭、歇息,偶尔派出小股人马向三关方向试探,一碰到哨探便立刻缩回去。
赵庆年时常登上城头,远远眺望远方点点营火,嘴角浮起一丝冷峭。
“想耗,那便陪你们耗下去。”
时序走到十二月初。
浙江巡抚终究扛不住无休止对峙带来的压力,派遣密使越过边境送来书信。信中将全部冲突归罪“属下处置失当,尽属误会”,希望双方各守疆界互不侵犯,甚至暗示可以开放边境互市通商。
赵庆年通读一遍,没有亲笔回信。将来信连同数月全部探报、战报、俘虏卷宗,一并装进木匣,遣信使飞马送往江宁。
匣盖之上亲笔一行小字:浙事暂平,然其心未死,请师帅定夺。
信使牵马踏出营门,马蹄踩碎地上薄霜,向着江宁疾驰而去。
赵庆年本以为,又要迎来一轮漫长拉扯。
可数日之后,江宁驿骑再度踏破晨霜赶至关城。这一回送来的不再是模糊的“相机而动”手谕。信使递交文书之余,还带来李刚口头口谕。
“将军,中军接连收到暗卫密报。浙江巡抚遣使求和,不过是缓兵之计,暗地里依旧上书清廷求取援兵。如今苏南镇江、常州、松江尽数平定,孙石东征军压力已解,中军有余力处置浙边战事。总帅下令,调整赣浙边界方略。”
赵庆年展开中军下达的正式指令,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。
赣浙边界偏师,由守转攻,相机夺取衢州、严州,肃清浙江上游,为日后大军经略浙江打开门户。
寒风卷过城头垛口,吹动手中文书微微抖动。
赵庆年读完命令,长长吐出胸中郁气,积压多日的沉郁一扫而空。
他把文书卷好,抬眼望向衢州方向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终于。”
指尖重重点在地图那两个熟悉地名。
“衢州。”
“磨了整整两个月,也该到此收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