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渊踩在草尖上。视线往下挪了半寸。
就这么平静地看着那条残腿。
陆无双顺着他的目光低头。
最敏感的地方被盯住了。
她那条左腿,自小被打断。长歪了,萎缩了。
平时走在客栈里,别人只要多瞥一眼,她都要发半天脾气,砸了人家的桌子。
现在被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男人盯着。
那眼神里没有同情,也没有嘲讽,就是一种简单的打量。
但陆无双受不了。
一股热血“轰”地冲上脑门。
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连着脖颈和耳根全红透了。
“你看什么!”
她嗓音劈了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山猫。
右手攥紧刀柄,手背上绷出几条青筋。
这人就算刚才用暗器救了她,但敢盯着她的瘸腿看,就是不行。
她腰部猛地发力。
单脚一蹬黄土,身子往前扑过去。
银色弯刀带起一股干涩的土腥风。
照着顾寒渊那件青色道袍的肩膀,直接劈了下来。
这一刀没留余地。
她就是这副火爆性子,认死理。
崖顶马车旁,李莫愁冷眼看着下方。
“不知死活的疯丫头。”
她抱着胳膊,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剑鞘,没打算插手。
谷底。
弯刀落得极快。
刀刃离顾寒渊的肩膀只剩不到两寸。
顾寒渊没躲。他甚至没挪动那只踩着狗尾草的脚。
只抬起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轻轻一错,往前探出半个手掌的距离。
“铮。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闷响。
弯刀停住了。
被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夹在半空。
刀刃还在震,发出“嗡嗡”的细碎颤音。
陆无双只觉得虎口一麻,刀身像砍在了一座拔地而起的铁山上。
她咬紧牙关,双手握住刀柄拼命往回拔。
脸憋成了暗红色。
刀身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。
但顾寒渊的两根手指纹丝不动。
陆无双用力过猛,左边那条瘸腿吃不住劲,突然一软。
脚底踩到一块溜圆的卵石。
她脚踝一崴,身子直接往后仰,差点一屁股坐进旁边的烂泥坑里。
顾寒渊看着她这副狼狈样,摇了下头。
“脾气挺大,就是底盘太差。”
他手指没松。
指尖上,一缕青绿色的微光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。
造化灵气。
这股微光顺着冰冷的银色刀刃,像水流一样直接钻进陆无双的手心。
陆无双打了个冷战。
一股霸道的热流,像烧开的沸水,顺着手腕一路冲进她的经脉。
“你干什么!”
她慌了,想松开刀柄,手指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,怎么都分不开。
热流没有在丹田停留。
它拐了个弯,直奔那条干瘪萎缩的左腿。
左腿已经疼了好几年。到了阴雨天更是像锥子扎骨缝。
但这股热流一进去,痛感全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人发疯的麻痒。
“噼啪。”
一声细微的响动从膝盖骨里传出来。
像是一把陈年的干柴在火盆里爆开。
陆无双腿软了。
这次她终于松开了刀柄。
顾寒渊收回手指。
任由弯刀当啷一声掉在草丛里,压折了几根野草。
陆无双跌坐在黄土坡上。
她双手死死抱住左腿膝盖,指甲掐进布料里。
“咯咯……咔哒……”
骨头深处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密。
那些长歪的碎骨,被造化灵气生生融化、拉直。
断裂了几年的经脉,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吐丝,一条条重新接驳。
这种骨肉重塑的动静,让陆无双出了一身透汗。
冷汗顺着额头砸进眼角的灰土里,和出两条脏兮兮的泥沟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肺里吸进去的扬尘呛得她直咳嗽。
但她顾不上擦汗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条一直干瘪的小腿,正在肌肉发胀。
萎缩的皮肉像吸饱了水的海绵,慢慢撑了起来。
坏死的神经重新连上了。
温热的血液冲刷过阻塞了多年的血管,带来一阵阵跳动的力量感。
崖壁上那个被木刺钉住的汉子,此刻疼得晕死过去,脑袋耷拉在胸口。
整个峡谷里,只有陆无双粗重的喘息声。
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。
左腿里的麻痒感像退潮一样降了下去。
热流散尽。
陆无双抱着腿坐在那,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裤管。
原本空荡荡、风一吹就贴在骨头上的裤腿,现在被撑得紧实饱满。
她咽了口唾沫。
右手颤抖着,隔着粗糙的布料捏了一下小腿肚。
结实。温热。有弹性。
再也不是原来那把硌手的干柴骨头。
她呼吸一滞,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左手撑着旁边那块风化的岩石。
她试探着站起来。
右腿先着地,然后,一点点把左脚放下去。
鞋底碰到了黄土地。
没疼。
她咬着下嘴唇,把身体的重量慢慢往左腿上压。
一分。两分。
最后,她彻底松开了扶着石头的手。
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谷底的平地上。
两条腿稳稳当当。
肩膀完全平齐,再也没有原来那种一高一低的别扭感。
陆无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她抬起左腿。
往前走了一步。
鞋底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杨树叶。
又走了一步。
跨过那个长满青苔的烂泥坑。
灵活得像只林子里的山猫,连一丝生涩感都没有。
她原地跳了一下。
落地很稳。脚掌死死抓着地,大腿肌肉微微绷紧。
“好了?”
她喃喃自语。嗓音沙哑,像含着一把沙子。
眼眶一酸。
一直死扛着没掉的眼泪,这会儿突然就决堤了。
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衣襟上,晕开一片水渍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转过脸,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顾寒渊。
峡谷顶上的太阳正好偏过来。
一道金色的光柱打在顾寒渊身上。
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这会儿看着比最名贵的丝绸还要扎眼。
他背着手站在土坡上。脸庞线条冷峻分明。
深邃的眼睛看着她。没有一点邀功的得意,像做了一件踩死蚂蚁般平常的事。
陆无双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她见过不少背着剑的江湖少侠。
但没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张谪仙一样的脸。
加上刚才那种肉白骨的仙家手段。
陆无双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彻底成了一片空白。
之前那种像刺猬一样的防备、泼辣,全被这一眼碾成了灰。
她往前快走两步。
双膝一弯。
“扑通。”
结结实实地砸在硬实的黄土地上,膝盖碰出两声闷响。
“多谢……多谢恩公。”
她仰着头。眼泪把脸上的黄泥冲得一道一道的。
说话语无伦次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“我的腿……我以为这辈子都废了。”
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。
“恩公,我陆无双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。”
她双手按在泥地上。
“我什么都会干。我给你牵马,给你当个倒茶洗脚的丫鬟都行!”
“只要别赶我走。”
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,生怕顾寒渊转身走了。
顾寒渊从草尖上走下来。
脚底踩在实地上。
他低头看着跪在泥里的陆无双。
这丫头性子倒是个直肠子,认准了谁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我身边不缺倒茶的。”
顾寒渊拍了拍道袍袖子上沾的一点草屑。
“你一个女娃,大白天被人在山沟里追着砍。”
他瞥了一眼崖壁上挂着的那个还在昏迷的倒霉蛋。
“大着胆子一个人在江湖上乱跑,干什么去?”
陆无双仰着脏兮兮的小脸。
没半点犹豫,竹筒倒豆子一样脱口而出。
“去大胜关。参加丐帮的英雄大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