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车轮碾过一块拳头大的碎石。
车厢猛地往上一颠。
顾寒渊坐在软垫上,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。茶水晃了一下,溅在手背上。
他放下茶碗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随手挑开青布窗帘。
峡谷里的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干干的黄土味。
两匹高头大马停住脚。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一块凸出的灰岩上。
往下看,是个漏斗形的黄土沟。
沟底正打得热闹。
七八个穿黑短打的汉子,手里拎着九环刀,围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。
姑娘穿着身素白长裙。
裙摆撕裂了好几道口子,全是黄泥印。
她手里握着一把银色弯刀。
刀身很亮,正往下滴着血。
顾寒渊眯了下眼,视线往下挪。
这姑娘的左腿不对劲。
站姿十分别扭,重心全压在右腿上。左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,脚尖点地,吃不住一点力。
外面车辕上,李莫愁手里攥着马鞭。
她顺着顾寒渊的视线往下看,冷哼了一声。
“主人,是陆家庄那个丫头。”
李莫愁认出了人,“腿瘸了,还敢到处乱跑。”
顾寒渊没接话。
手肘撑着窗框,静静看着下方的厮杀。
底下,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举刀劈了过去。
陆无双咬着牙,身子往右边猛地一躲。
右手弯刀往上一撩,“当”的一声,火星子直冒。
汉子力气大,刀身压着弯刀往下沉。
陆无双本来就瘸了一条腿,底盘不稳。
这一压,她脚下绊了块碎石头,身子直直往后仰。
另一个瘦高个瞅准空当。
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。
陆无双闷哼一声,手里的刀没握住。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黄土坡上。
她疼得五官缩成一团,双手捂着肚子,半天爬不起来。
左腿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压在身下。
“臭丫头,接着跑啊!”
横肉汉子吐了口唾沫,拎着刀大步走过去。
他停在陆无双跟前,双手握住刀柄,高高举过头顶。
刀刃上豁了几个口子,映着刺眼的太阳光。
对准了陆无双细长的脖子。
陆无双看着劈下来的刀,嗓子里发不出声音。
她两只手死死抓着黄土,指甲全劈了。
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一圈白印,渗出一点血丝。
顾寒渊的手指,在车窗框边缘摸到了一根没削平的木茬。
也就半寸长。
他大拇指一刮,木刺落进掌心。
食指和拇指捏住这根比牙签大不了多少的碎木头。
一丝筑基期的真气包裹上去。
木刺表面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。
他手腕没动,只屈起食指。
对着十几丈外的谷底,轻轻一弹。
“哧——”
空气里爆开一声尖锐的破风声。
像生铁片被大力撕裂。
肉眼根本捕捉不到木刺的轨迹。
谷底。
横肉汉子的刀已经砍到陆无双头顶半尺。
突然,他拿刀的右手手腕爆开一团血雾。
“噗!”
连皮带骨,被直接洞穿。
九环刀脱手,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。
木刺去势不减,带着他那条右胳膊往后猛拽。
汉子几百斤的身子,被这股大力扯得双脚离地。
“夺!”
一声闷响。
半寸长的木刺穿透他的腕骨,死死钉进后方坚硬的黄土崖壁里。
木头完全没入土层。
汉子的手腕被钉死,整条右胳膊悬挂在崖壁上。
他呆了足足两秒。
这才扯着嗓子嚎了出来。
声音像被杀了一半的猪,凄厉刺耳,在山谷里来回撞。
他左手拼命去抓崖壁。木刺嵌在骨缝和泥土里,根本摸不到头。
稍微一动,他浑身肌肉疼得直抽抽。
裤裆滴滴答答湿了一大片,黄土变成了深色。
这一下,太邪门了。
剩下的几个汉子全停住了脚。
他们看了看挂在墙上鬼哭狼嚎的老大,又抬起头,看向悬崖半空。
头顶上,停着一辆紫檀木马车。
没人知道飞下来的是什么暗器。
更没人知道,什么暗器能把一个大活人钉在石头墙上。
瘦高个咽了口唾沫,刀柄上的手全是汗。
“有……有鬼!”
他嗓子破了音。扔下九环刀,转头就跑。
这一跑,剩下的人像炸了窝的苍蝇。
连滚带爬,丢盔弃甲,连老大的死活都不管了。
眨眼功夫,全钻出了峡谷。
陆无双躺在地上,脑子还是懵的。
她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。
结果刀没落下来,要杀她的人反而被挂在墙上。
她深吸了两口裹着尘土的空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伸手抓过掉在旁边的弯刀。
用刀尖戳进土里,一点点把身子撑起来。
动作很慢。
左腿完全吃不住劲,疼得直哆嗦。
她咬着牙,硬是用右腿撑着,单腿站直了。
这丫头性子野。
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没哭没闹。
她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黄泥糊糊,仰起头。
顺着刚才暗器飞来的方向,死死盯着崖顶的马车。
“谁在那边?”
陆无双嗓门很大,中气十足。就是声音结尾处带着点颤。
“装神弄鬼,算什么本事!”
她扬起手里的银色弯刀。
刀尖指着几十米高的马车。
“本姑娘的事,轮不到别人管!”
吼完这句,她喘了口粗气,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后背贴上一块风化的岩石。
车厢里。
顾寒渊站起身。
李莫愁赶紧跳下车辕,伸手撩开青布门帘。
顾寒渊走了出来。
他没踩马车旁的木梯。
直接迈步,脚踩在悬崖边缘的空气上。
没有武林中人提气拔高的准备动作。
更没有任何发力的纵跃。
他就这么平平稳稳地往下走。
像踩着一段看不见的楼梯。
一步。
两步。
道袍下摆随风轻轻摆动。
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,从几十米高的崖顶凌空飘落。
陆无双看直了眼。
她手里的弯刀忘了放下。
这根本不是轻功,武林中没人能这么轻飘飘地走下悬崖。
顾寒渊落到谷底。
脚尖轻点。
刚好踩在陆无双面前三步远的一根狗尾巴草的草尖上。
草茎笔直,连一丝弯折都没有。
他背着手站在那。
完全没理会陆无双像刺猬一样竖起的防备。
连她手里的刀都没看一眼。
顾寒渊稍稍低头。
目光越过那把弯刀,直接落在她那条萎缩打颤的左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