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雾散尽。
界碑旁的夜风重新吹了起来。
把空气里最后一点甜腻的腥臭味吹散。
满地都是玉蜂的尸体,白花花地铺了一片。
顾寒渊没有挪开右脚。
鞋底依然死死压着李莫愁的第七节脊椎骨。
稍微一用力,脚下就传来轻微的骨骼摩擦声。
李莫愁像一条被人踩住七寸的毒蛇,趴在碎裂的青石板上。
她浑身都在抖。
宽大的杏黄道袍跟着一阵阵抽搐,沾满了灰尘和血泥。
这是身体遭到绝对碾压后的本能反应。
她的骄傲、自尊,在刚才那口被顾寒渊吞进肚子里的五毒散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顾寒渊没下杀手。
要弄死一个武侠世界的二流女魔头,脚尖往下多压半寸就行。
骨头一断,大罗神仙也留不住她的命。
但他现在是个没落仙族的唯一传人。
顾家就剩一座漏风的破宗祠。手底下更是连个打扫院子的杂役都没有。
小龙女不谙世事,不适合干脏活。
他缺一把刀。
一把能办事、敢见血、心肠够硬的刀。
李莫愁这种人,用在武林那些杂鱼身上,最合适不过。
“别装死了。”
顾寒渊脚尖微抬。卸掉了压在她背上的一半力道。
“给你两条路。”
他语气平淡。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传开,听不出任何温度。
“第一条,我现在踩断你的骨头。”
“然后把你剥光了,倒吊在全真教重阳宫的大门牌匾上。”
顾寒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让那几百个老道士和小道士,好好欣赏一下赤练仙子的下场。”
李莫愁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冷汗瞬间打湿了她贴身的内衫。
落到全真教手里,还不如当场一头撞死。
她咬着牙,把脸往冰凉的石板上贴了贴。血水顺着嘴角淌进地砖的缝隙里。
“第二条。”
顾寒渊把右脚收了回来。
鞋底在旁边的草皮上蹭了蹭,带下一块带血的黄泥。
“给我当狗。替我办事。”
“你的命是我的。你那一身破毒功,以后只能对着我指的人放。”
李莫愁趴在碎石子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这条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粗暴到了极点。
她可是赤练仙子。
在江湖上横行霸道,连丐帮帮主见她都得忌惮三分。
现在却要给人当一条呼之即来的狗。
“觉得委屈?”
顾寒渊看着她的反应。
“你那点追求,不就是想要本古墓派的破秘籍,在武林里争个高低?”
他冷笑出声。
“井底之蛙,也配谈武学。”
顾寒渊右手抬起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对着三步外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巨石,随手一指。
没有花哨的起手式。没有运气大喝。
连刺眼的真气光芒都没有。
就是纯粹的力量外放。
“噗。”
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签穿过一锭牛油。
那块不知在古墓外立了多少年的坚硬花岗岩上,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。
前后透亮。月光顺着孔洞漏了过来。
孔洞边缘被指气摩擦出了高温,岩石表面呈现出熔化后的琉璃质感。
还冒着一缕呛人的青烟。
“所谓的武林绝学,那是我当垃圾扔的东西。”
顾寒渊收回手指。
“跟着我,我带你见识见识,什么叫真正的修仙长生。”
他拍了拍道袍上的灰。
“寿逾几百载,御空行万里。不比你这几十年在泥坑里跟一群凡夫俗子打滚强?”
李莫愁艰难地扭过头。
视线死死钉在那块花岗岩上的孔洞上。挪不开了。
她脑子发木。呼吸完全停滞。
这要是指在人的身上。
就算是穿着铁甲的大宗师,也得当场被射个对穿。内力护体在这东西面前就是个笑话。
这不是武功。
这绝对不是她认知的任何一种内功。
长生。修仙。
这两个词像两柄千斤重锤,狠狠砸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微薄的骄傲。
她是个慕强的人。骨子里崇拜力量。
当年迷恋陆展元,也是因为那人在年轻一辈中武功算拔尖的。
可现在回过头来看。
陆展元在那人面前算个什么东西。
连给眼前这个男人提鞋的资格都没有。
李莫愁心底的抗拒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强者为尊。她比谁都懂这个血淋淋的江湖规矩。
更何况,这人展示出的力量,已经超出了“强”的范畴。
这是仙凡之隔。是云泥之别。
她不想死。她更想看看,那所谓的“修仙”到底是个什么光景。
李莫愁咬破了舌尖。
借着那点痛觉刺激神经。她用左手死死撑在碎石地上。
骨头发出痛苦的摩擦声。
右胳膊已经脱臼了,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她强忍着五脏六腑的翻江倒海,一点点把自己从烂泥里撑起来。
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
没有迟疑。
她双膝一弯,直接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。
沾着血污的额头,对着顾寒渊的靴尖,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“咚。”
头骨撞击石板。声音很闷,很实在。
“我选第二条路。”
李莫愁的声音沙哑。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绝和决绝。
“从今天起,李莫愁脱离古墓派,脱离江湖。”
她没敢抬头。额头死死抵着地面。
“这条命是主人的。”
“以后端茶倒水、杀人放火。主人一句话,莫愁绝不皱半下眉头。”
称呼改得干脆利落。
从野男人,直接变成了主人。
赤练仙子低下了头,彻底认栽。
顾寒渊看了她一眼。
这女人上道。能屈能伸。是个好用的工具。
小龙女站在一旁。
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师姐。
她记忆里的师姐,总是高高在上,看谁都不顺眼。动不动就喊打喊杀。
连师父都拿她没办法。
现在却温顺得像一只被打服的野猫,老老实实地趴在夫君脚下。
小龙女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她本就性子冷淡,对世俗的恩怨看得很淡。
她只是默默走到顾寒渊身边。
伸出白皙的手指,理了理他肩膀上破开的道袍边缘。
把那块翻卷的布料抹平。
“夫君,师姐伤得不轻。”
她语气平淡地陈述。没有求情,也没有嘲讽。
在她的观念里,既然师姐认了输,那以后就是自家人了。古墓里多个人打扫卫生也好。
“死不了。”
顾寒渊随口回了一句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莫愁,觉得那身发黄的道袍实在扎眼。
“以后别穿这身道袍了。看着心烦。换身素净点的衣服。”
“是。”
李莫愁没有任何怨言。
她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。左手扶着脱臼的右臂。
低眉顺眼地走到顾寒渊身后站定。
距离两步。
这是个下人该有的规矩位置。分毫不差。
她脸上的血迹还没干,头发乱糟糟的,木簪子也不知道掉哪去了。
但她站得笔直。
眼神里那些不可一世的戾气全收了起来。
只剩下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。
这转变快得让人咋舌。
但在这座终南山后山,在这只认绝对实力的地方,一切都顺理成章。
长生顾氏,终于收了第一个打手。
顾寒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就在李莫愁正式站定、心里彻底认主的那一刻。
顾寒渊的脑海深处,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。
“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