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啊。我等着。”
顾纵短促地冷笑了一声。
他没有再废话。左手攥紧那根连接着精钢手铐的铁链,猛地往自己怀里的方向一拽。
吴慧芬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。
她脚上那双七厘米高的高跟鞋,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根本站不稳。整个人被铁链巨大的拉力拽得往前踉跄。
膝盖重重磕在多媒体讲桌的边缘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吴慧芬脖子上的那串天然珍珠项链,挂在了讲桌的麦克风支架上。
细线崩断。几十颗圆润的珍珠砸在木地板上,劈里啪啦地乱滚。
顾纵头也没回。
拖着铁链,大步往阶梯教室的大门走去。
吴慧芬像个被强行拖拽的麻袋。
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彻底散了,糊在脸上。高跟鞋的鞋跟在拉扯中折断了一只。
她只能一瘸一拐、狼狈不堪地跟在顾纵身后。手腕上的手铐把皮肤勒出了一圈青紫。
“顾纵!你这是土匪行径!”
吴慧芬气急败坏地咒骂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我是学者!你没有权力这么对我!”
阶梯教室里,两百多名法学院学生死寂无声。
他们看着满地乱滚的珍珠,看着平时优雅高贵的吴慧芬像条狗一样被拖走。所有人的脑子都宕机了。
四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枪,护在顾纵两侧。
战术靴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回声,压住了吴慧芬的叫骂。
出了教学楼。
初秋的冷风迎面吹来。卷起地上的枯黄落叶。
顾纵走到警用越野车旁。
一把拉开后座的车门。左手抡起手铐的铁链,直接把吴慧芬甩进了车厢。
吴慧芬的头撞在真皮座椅上,闷哼了一声。
“看好她。”顾纵冲旁边的特警交代了一句。
砰地一声摔上车门。
顾纵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。李响赶紧钻进副驾驶。
越野车引擎轰鸣,倒车,掉头。轮胎在青石板广场上碾过,嚣张地驶出汉东大学的校门。
车子刚开上主干道。
顾纵扔在中控台上的加密卫星电话,像催命一样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省委办公厅的内部号码。
顾纵单手握着方向盘。没接。
电话震了足足一分钟,自动挂断。
紧接着,不到两秒钟,又一个号码打了进来。这次是省教育厅的专线。
整个车厢里全是单调刺耳的铃声。
李响坐在副驾驶上,不停地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顾局……接吧。这电话不接,回去没法交差。”李响的声音发干。
顾纵腾出左手,按下免提键。
“顾纵!你到底要干什么!”
电话刚接通,一个气急败坏的中年男声就砸了过来。声音大得震得车载音响嗡嗡作响。
“谁给你的权力去大学课堂上抓人?你知不知道吴慧芬教授在学术界的地位?”
那人连珠炮一样咆哮。
“你这是在破坏云海省的高校学术生态!是对知识分子的迫害!你眼里还有没有省委领导!”
顾纵没说话。
他伸手去摸上衣口袋里的红塔山。
右手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水彻底泡透了。手指僵硬发麻。
他掏出一根烟,咬在嘴里。右手大拇指去拨打火机的砂轮。
因为血水太滑,“啪嗒”一声,塑料打火机掉在了脚垫上。
顾纵骂了一句脏话。
没去捡。就这么干咬着烟嘴。
“说话!你哑巴了?”电话那头的大人物还在施压。
“生态?”
顾纵吐掉嘴里的烟丝,声音冷得掉渣。
“拉皮条的生态吗?”
电话那头猛地噎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污蔑!你有什么证据?”对方强撑着官腔。
顾纵直接按断了电话。
没等他把手收回来,屏幕再次亮起。
第三个,第四个。
省政法委的,省政协的,甚至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实权部门。
所有的电话口径出奇的一致。
指责他胡作非为,命令他立刻放人。并且威胁要立刻停他的职,上报最高层严办。
一张看不见的权力大网,正试图用官大一级的威压,把顾纵硬生生按死在车里。
后座上。
吴慧芬听着电话里那些熟悉的声音,刚才被吓破的胆子又慢慢聚了起来。
她靠在椅背上,冷笑出声。
“顾纵,听见了吗?这就是权力的规矩。”
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,眼神怨毒。
“你真以为你拿了那个破U盘就能扳倒我?那里面不仅有我,还有半个云海省的头头脑脑。”
吴慧芬的声音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猖狂。
“你这是在跟整个省的官场作对。你今天抓了我,明天我就能让你穿着囚服跪在我面前。”
越野车遇到红灯。一脚刹车停下。
顾纵转过头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透过铁丝网隔离栏,死死盯着吴慧芬。
“规矩是吧。”
顾纵拿起中控台上的对讲机。
调到县局技术科的加密频道。
“技术科。我是顾纵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。接着是警花叶寸心干脆利落的回答:“顾局,技术科收到。”
“机要室电脑里的那个U盘。打开隐藏的第二个文件夹。”
顾纵的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回荡。
后座的吴慧芬,脸上的冷笑突然僵住了。
“文件名,叫‘学术交流基金明细’。”顾纵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秒数。
对讲机那头,叶寸心只停顿了十秒钟。
紧接着,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顾局……这……这是洗钱的账本?”叶寸心的声音都变调了。
李响猛地转头,盯着顾纵。
不只是女大学生。
那个U盘里,还藏着更致命的东西。
“念。”顾纵只吐出一个字。
“是以春蕾助学基金的名义,向海外空壳大学拨付的学术交流款项。”
叶寸心的键盘敲得飞快,语速极快。
“三年时间,虚构了四百多场海外学术研讨会。参会人员全是不存在的假名字。”
“款项通过省里的审批,直接打进了瑞士银行的十几个离岸账户里。”
叶寸心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总金额……十七点五亿人民币。”
越野车后座上。
吴慧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手铐的铁链在真皮座椅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破译那个隐藏文件的……”吴慧芬的声音彻底劈了,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。
那是一百多个女大学生,用青春和身体换来的“审批绿灯”。
权色交易,只是敲门砖。
这十几亿的赃款转移,才是这张权力大网最核心的利益枢纽。
“全部打包。”
顾纵没有理会吴慧芬的崩溃。对着对讲机下达最后的命令。
“群发。”
“把这份海外资金流水的核心证据,发到省委所有常委的公开邮箱里。抄送省纪委和最高检举报信箱。”
“是!”叶寸心没有任何犹豫。
顾纵把对讲机扔回中控台。
正好绿灯亮起。
越野车发出一声轰鸣,窜过十字路口。
手机还在响。还在震动。
那些在省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,还在试图用各种名义给顾纵施压。
顾纵没有接。
他任由那个黑色的手机在塑料面板上震得嗡嗡作响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第一分钟。电话铃声吵得人头疼。
第二分钟。铃声变得断断续续。
当车子开上返回青莽县的高速公路时。
群发键按下的第三分钟。
顾纵的手机,突然彻底安静了。
屏幕黑了下去。没有新的来电,没有未读短信。
整个车厢里,只剩下越野车轮胎摩擦地面的胎噪,还有风刮过车窗的呼啸声。
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那些刚刚还在咆哮、还在拿官腔压人、还在叫嚣着要扒了顾纵这身警服的保护伞们。
就像被集体掐住了脖子的公鸡。
一句话也不敢再放。
甚至连一个试探的电话都不敢再打过来。
他们看到了邮箱里的那份铁证。白纸黑字的海外流水,带着银行的电子密钥戳。
所有人都明白。
天塌了。
谁现在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吴慧芬求情,谁就是那十七个亿赃款的同谋。
这帮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,切割得比谁都快。
吴慧芬瘫在后排的座椅上。
她的眼神彻底空洞了。
精心保养的脸庞在一瞬间老了十岁。脸上的粉底被冷汗冲刷出一道道沟壑。
她知道,自己完了。不是因为作风问题,而是因为她成了这十几亿赃款的白手套,现在被彻底抛弃了。
“顾纵……”吴慧芬喃喃自语,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。
“你把桌子全掀了……上面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顾纵单手握着方向盘。
左手把那根没点着的红塔山从嘴里拿下来,随手折成两段,扔出窗外。
“老子本来就没打算上桌吃饭。”
一个小时后。
黑色的警用越野车驶入青莽县公安局的大院。
顾纵踩下刹车。
拔出车钥匙。顺手挂断了手机里最后一个还没接通的盲音电话。
推开车门。
军靴踩在大院的水泥地上。
顾纵刚站直身子,视线就停住了。
公安局办公大楼的台阶下。
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。
没有拉警笛,也没有闪爆闪灯。就那么安静地停在院子正中央,甚至连车牌都显得有些低调。
但顾纵一眼就认出了那块白底黑字的车牌。
京A开头。
后面跟着几个特殊的数字编排。
这是京城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内部专车牌照。
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夹克、留着干练短发的男人,迈步走下车。
侯亮平站定。目光穿过大院的冷风,笔直地迎上顾纵的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