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桑塔纳冲进县局大院。刹车片摩擦出刺耳的尖啸。
顾纵推开车门。
他把沾了白灰的警服外套胡乱卷起,夹在腋下。
一楼大厅没几个人。他直接走向最东侧的消防通道,顺着水泥楼梯往下走。
地下一层的感应灯坏了。
空气里裹着来苏水和下水道反潮的沤烂味。
尽头是法医室。
双开的铝合金门紧闭着。门缝底透出惨白的灯光。
顾纵没减速。
战术靴猛地抬起。一脚踹在铝合金门板正中间。
“哐当!”
门锁卡簧崩断。两扇门重重撞在两侧的白墙上,弹回来又撞在一起。
老杨正窝在解剖台背后的办公桌上。
他手里端着个纸碗。红烧牛肉面的热气熏着眼镜片。
巨响炸开。老杨浑身一哆嗦。
手里的塑料叉子掉在桌上。几根面条还挂在嘴边,红色的辣油滴在泛黄的白大褂上。
顾纵走进去。
靴底带进来的泥水在地砖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响。
他把警服扔在旁边生锈的推车上。拉开椅子,在老杨对面坐下。
“顾、顾局?”
老杨手忙脚乱地扯纸巾擦嘴。“您怎么下来了,有案子?”
顾纵掏出被压扁的红塔山。
抽出一根咬住。砂轮擦了两下,没打着火。
打火机被他随手砸在不锈钢解剖台上。发出当的一声脆响。
“前三任局长的死亡卷宗。”顾纵吐掉嘴里的烟丝。“在哪。”
老杨拿纸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。
“在……在三楼档案室啊。这都结案了的。”
顾纵身体前倾。双手压在办公桌的边缘。
“第一任。车子冲进北山水库。你在法医报告上写的是疲劳驾驶。”
“第二任。在办公室猝死。你签的字,心肌梗塞。”
“第三任。王局长。下班路上遇抢劫,连捅十七刀。你出的致命伤鉴定。”
老杨镜片后的眼睛慌乱地眨着。
“那、那都是按程序办的。现场勘查结果都在那里,我就是个写报告的……”
顾纵没等他说完,突然伸手。
一把攥住老杨白大褂的领口。粗糙的指节顶着老杨的下巴。
手臂猛地发力。
一百四十斤的老杨被硬生生从转椅上提了起来,脚尖勉强点地。
“第一任那辆车的刹车油管切口平滑,那是利器割的。”
顾纵声音低哑。
“第二任尸检抽血,血液里一定查出了氯化钾。但报告里只字没提。”
“第三任挨了十七刀,刀刀避开要害,最后是失血过多死的。”
顾纵手上的力道加重,老杨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“你在法医室干了十五年。林破天是用什么手段杀的这三个人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老杨双手死死扒住顾纵的手腕,指甲在顾纵结实的小臂上抠出白印。
“顾局……咳咳……你松手……”
顾纵一甩手。
老杨跌回转椅里,连人带椅子往后滑了半米,撞在铁皮柜上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捂着脸开始哭。
“他们不是人啊……”老杨声音发颤。
“王局死的那天晚上,他老婆半夜给我打电话。哭着说王局留了东西,说警局里有鬼。”
老杨抹了一把眼泪,手背沾着鼻涕。
“第二天早上。王局他老婆就在菜市场门口,被一辆没有牌照的泥头车撞了。”
“全身粉碎性骨折,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靠呼吸机吊着。”
他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“我就是个切肉的。我家里还有上高中的闺女。你让我怎么敢张嘴?”
顾纵伸手摸向后腰。
拔出那把带有黑色防滑纹的战术匕首。
“啪。”
匕首被重重拍在老杨面前的桌面上。刀刃闪着冷光。
“半小时前。在县委大院门口。”
顾纵盯着老杨发白的脸。
“有人在我的车底盘上,贴了两公斤的c4烈性炸药。”
老杨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林破天已经无所谓在不在大白天杀人了。”
顾纵屈起手指,敲了敲桌面。
“你以为你闭着嘴就能活?等他彻底把青莽县攥在手里,你这种知道底细的活口,就是第一个要被填进水泥桩里的。”
“东西拿出来。我保你全家。”
法医室里只剩下制冷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。
老杨用力咬破了嘴唇。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
“你等我。”
老杨扶着桌沿站起来。双腿还在打摆子。
他转过身,走向法医室最深处的标本冷藏区。
顾纵跟在后面。
推开一道厚重的玻璃推拉门。
气温瞬间降了七八度。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浓得呛人。
靠墙是一整排的不锈钢冷柜。旁边摆着三层透明玻璃架。
架子上密密麻麻放着几十个大号广口玻璃罐。
里面泡着各种人体器官标本。在浑浊的黄色防腐液里泛着惨白。
老杨走到最底下一层的角落。
从挂钩上扯下一副发黄的厚橡胶手套,套在手上。
他搬出一个五十厘米高的玻璃罐。
罐子很沉。里面泡着一副肿胀的肝脏标本。
老杨把罐子放在冷柜的操作台上。拧开生锈的金属盖。
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。顾纵皱了皱眉。
老杨把戴着手套的右手,直接伸进冰冷的福尔马林液里。
拨开那副肝脏。
手腕一直没入液体,在罐子最底部的凹槽里摸索。
几秒钟后。
他从淡黄色的液体里拽出一个黑乎乎的物件。
那是一个用多层医用防水胶带死死缠绕的密封袋。
老杨把袋子捞出来。黄色的液体顺着橡胶手套往下滴,落在不锈钢台面上。
他摘下手套。
从托盘里拿起一把医用剪刀。手抖得剪了几次才挑开外层的防水胶带。
撕拉声中。胶带剥落。
老杨从里面抽出一个黑色的牛皮面日记本。
“这是王局长死前一天。来法医室查验尸体的时候,偷偷塞到解剖台下面的。”
老杨把日记本推给顾纵。
“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。他让我找机会交给省里。”
“我没敢。我用防水袋封死,藏在了福尔马林罐底。”
老杨咽了口唾沫。
“顾局。这上面的字,能把青莽县的天捅漏。”
顾纵伸手拿过日记本。
皮面有些发硬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。封面上没有字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是老式碳素墨水写的。刚劲有力。
【三月十二日。晴。天盛集团竞标南郊沙石场。城建局老李提前泄露底标,拿了三十万现金。】
往下翻。
【四月五日。天盛名下的货运站查出两公斤违禁品。案子刚立,物证室的水管爆了,证据全毁。】
【四月九日。证人赵四在看守所上吊。监控恰好坏了。这是第二个在里面出意外的。】
这根本不是工作日记。
这是一本用命填出来的死亡账本。
林破天在青莽县铺设的那张密不透风的黑网,被前任局长一笔一画记在上面。
厚厚的大半本。
顾纵继续往后翻。
纸上的字迹开始变得凌乱。笔画有些发飘。
能看出写字人越来越焦虑。
【八月十五日。我的车被人动过。刹车有些软。】
【八月二十日。我刚带队端了他们一个赌场。林破天就在县委的饭局上敬我的酒。他说我活不过秋天。】
日记翻到了倒数第二页。
纸面上滴落着几团褐色的水渍。干涸了很久,纸张发皱。
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。
【九月一日。我走不掉了。】
字迹扭曲变形。力透纸背,背面的纸都被划破了。
【局里全都是他们的眼线。我下的每一道密令,半小时后林破天就能知道。】
顾纵手指捏着书页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这股窒息的绝望感透出纸面。
一个公安局长,在自己的地盘上成了孤胆的困兽。身边全都是拿着刀子的鬼。
顾纵翻到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。
钢笔尖重重扎进纸页。墨水晕染开一大团黑斑。
【最大的内鬼。就是副局长马汉!!!】
三个粗大的感叹号。像三根带血的铁钉扎在纸上。
法医室里静得可怕。只能听到冷柜压缩机的嗡嗡声。
老杨缩着脖子,根本不敢看顾纵的脸。
顾纵盯着那个名字。
后槽牙死死咬紧。腮帮子两侧的肌肉凸起一块硬疙瘩。
牙龈渗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马汉。
这就对上了。
难怪早上的全体会议上,马汉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。
难怪杀手能精准拿到警局停车场的结构图。
难怪自己前脚刚在县委掀了桌子,林破天的电话后脚就打到了常委们的手机上。
副局长。县局的二把手。
原来一直是一条趴在办公桌上吸血的毒蛇。
顾纵把日记本合上。
塞进冲锋衣内侧的贴袋。拉上拉链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战术靴踩在地砖上。步伐比刚才沉得多。
“顾局……”老杨喊了一声,声音发颤。“你去哪?”
顾纵没停步。
右手掀开冲锋衣的下摆。摸向腰间。
纯牛皮枪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大拇指挑开铜按扣。
拔出那把漆黑沉重的九二式配枪。
枪身带着冰冷的体温。
左手握住套筒。用力向后一拉。
“咔嚓。”
一颗黄铜子弹被强行推上枪膛。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地下室里显得尤为刺耳。
顾纵单手提枪。大步走出法医室,朝着楼上的副局长办公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