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追杀令一出,三十六峰俱动。
问道坪外,飞剑像暴雨般升空。每一柄剑都拖着不同颜色的灵光,从云海、药园、内门洞府四面合拢;远远望去,仿佛整座青云宗都在向一个刚晋升外门的少年低头落剑。
陆沉舟站在火墙前,掌心凡火已近熄灭。
刚刚冲破封脉,他体内的五色灵气仍在互相撕扯。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碎瓷,矿镐也重得几乎提不起来。问道坪上的弟子看见他摇晃,有人已经开始向前试探——追杀令不只是一张命令,拿下陆沉舟还能换三百功勋和一枚筑基丹。
对外门弟子而言,那可能是十年都攒不到的前程。
陆沉舟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,没有骂他们。仙门最厉害的地方,从来不是逼所有人作恶,而是给恶标好价钱,让人觉得不拿才是傻子。
他不能飞,身后还有数十名刚逃出药园的杂役。顾清漪以一人一剑撑起半面剑幕,剑光被不断砸得后退,唇边血色越来越重。
“西北断云崖。”秦石指着云海尽头,“有条废弃索道,能下山。”
“带人走。”陆沉舟道。
“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
孙二娘一把拽住他:“少装英雄。你死了,谁替我们问长生?”
她拽得太用力,牵动肩伤,疼得脸皮一抽,却还是没松手。石小七在旁边连连点头:“就是。何况你断后也未必断得住,别把自己说得跟话本主角似的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陆沉舟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脸皮有些厚,咳了一声,“至少在追杀令上挺像。”
陆沉舟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那就一起活。”
他将众生碑按在地面。石坪下那尊凡人石像再度亮起,残余凡火沿着古老阵纹涌向西北方。云海里,一条早已断裂的铁索被火光勾出轮廓,直通山下。
“跑!”
所有人冲向断云崖。
铁索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,下面是翻滚云海。最前方的人不敢迈步,后面剑光却已逼近。秦石把矿镐横在索上,像当年教新矿奴下深井那样,一句句喊:“别看下面!手抓上链,脚踩结扣!前面摔了先抱住,后面别踩人!”
命令粗糙,却比任何御风口诀都管用。人群从乱成一团,慢慢变成一条向山下移动的线。
宁如晦立在高台,抬手祭出寿灯。灯海铺天盖地,白火在空中汇成一条巨蟒,咬向人群后背。陆沉舟回身,矿镐砸进石地,凿山劲掀起百丈石浪。
石浪与白蟒相撞,整片云海轰然翻覆。
巨蟒腹中闪着密密麻麻的人脸。陆沉舟认出其中几个,是药园里已经失踪的老杂役。他们的嘴仍在开合,吐出的却是宁如晦的咒文。
凡火可以烧断寿灯丝,却不能在一瞬间解开数百缕残魂。陆沉舟若直接劈碎巨蟒,那些人最后一点神识也会消散。他只能改砸地面,以石浪隔开灯火与人群。
顾清漪趁机御剑斩出,碧色剑河横跨断崖,替众人架起最后一段路。石小七第一个踏上铁索,手脚并用地往下爬;孙二娘背着陈怀山,老鲁拖着受伤矿奴,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云雾深处。
陆沉舟最后离开。
他踏上铁索前回头数了一遍,确认问道坪上没有活着的杂役落单。顾清漪也在看他,背后白衣已经被剑雨染出数十点红。她本可先走,却一直以护体剑光罩着最后五名老人。
就在他踏上铁索的瞬间,一道黑色雷光从天而降。
牧天司巡使终于出手。
雷光劈断铁索,万丈云海张开巨口。陆沉舟坠下去前,只看见顾清漪伸出的手。
他抓住了。
两人随断索一起坠入云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