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云谷常年被瘴气笼罩,是青云山下最凶险的绝地。
陆沉舟醒来时,背下是湿冷青苔,头顶只剩一线灰天。顾清漪躺在不远处,碧剑插在石缝中,剑身裂开数道细纹。
他先听见水滴声,随后才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左手还扣着顾清漪的腕骨,两人的手被断索缠在一起,铁刺扎进皮肉。坠落途中,他大概一直没有松开。
陆沉舟想把手抽出来,又怕惊动她,只能用牙一点点咬开铁丝。顾清漪闭着眼忽然道:“你再磨下去,我的手腕没断,也快被你锯断了。”
“醒了就自己解。”陆沉舟松了口气,语气反而不好听。
“手没力气。”
他只好继续咬。两个人满身泥血,实在没有半点御剑坠云的浪漫。
他刚要起身,胸口便一阵剧痛。
断索坠落时,顾清漪用剑气护住了两人;代价是她的经脉被瘴气侵入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其他人呢?”她醒来后第一句便问。
陆沉舟望向谷外。铁索断成数截,矿奴们被冲散到不同山坡,所幸大半还活着。可谷口已被巡山妖兽堵住,后方又有追杀剑光在云层中搜索。
秦石正带人清点人数。每报一个名字,石小七便在泥地上划一道。划到第九十七道后,再没人应声。少了十三人,其中五个是在坠落时亲眼看见被剑光吞没的,余下八个生死不知。
没有时间回去找。这个选择没人愿意说出口,最后还是陆沉舟蹲下,把那八个名字单独写在石头背面:“先带活人出谷。等追兵退了,我回来找。”
秦石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做不到,只把石头装进怀里。
他们被夹在山与山之间。
陈怀山咳着血,指向谷底一片赤红花海:“赤雾花能解瘴,但花下有东西。”
话刚说完,花海翻涌。
一头百足巨蜈从泥中钻出,甲壳如赤铜,背上长着半透明的人脸。它张口喷出腥甜毒雾,四周古树瞬间枯黑。
炼气七层妖兽。
顾清漪强撑着起剑,陆沉舟却按住她。
她手背滚烫,经脉里的瘴气已经沿肩膀爬向心口。陆沉舟用盐霜草压住她腕脉:“你再出一次全力,经脉会裂。”
“它不死,所有人都会中毒。”
“所以我去。你留着那一剑,等我算错的时候救命。”
顾清漪看着他:“你倒很会安排我的剑。”
“刚学的,现用。”
“你守人。”
他看着赤雾花海,又看着谷顶垂下的藤蔓。周伯的辨药术、秦石的凿山劲、顾清漪教他的起剑式,在脑中迅速拼成一条路。
巨蜈扑来。
陆沉舟不退,矿镐砸断藤蔓。数十根粗藤带着山岩砸进花海,赤雾被压得四散;巨蜈怒吼着钻出,陆沉舟借藤蔓荡到它背上,将凡火按进甲壳缝隙。
金火沿着甲壳纹路奔走,巨蜈疯狂翻滚,尾足扫断数十棵古树。
陆沉舟被甩进泥潭,巨蜈毒牙已到眼前。
腥风灌进口鼻,他看见毒牙根部黏着几片赤雾花瓣。那是巨蜈甲壳最软的地方,也是陈怀山说过的药性相克处。陆沉舟把最后一撮盐霜草按在自己伤口上,鲜血混着草汁泼向巨蜈口器。
巨蜈吃痛偏头,毒牙擦着他肋下扎进泥里。陆沉舟想滚开,左腿却被尾足钉住,只能朝顾清漪喊:“现在!”
一只沾血的手从侧面握住碧剑。
顾清漪拔剑而起。
她没有用复杂剑诀,只将所有残余灵力化作一道笔直剑光,贯穿巨蜈头颅。剑光冲上谷顶,将乌沉沉的瘴云也劈开一道缝。
巨蜈轰然倒下。
阳光第一次照进坠云谷。
陆沉舟从泥里爬起,接住力竭倒下的顾清漪。她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剑为护人……你学得不错。”
谷外却响起整齐甲叶摩擦声。
巡使的猎犬,已经循着血味进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