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丫听见拍门声,赶紧擦掉手上沾的面粉,走过去拔开院门的木栓。
门外站着蔡大凤,暮色薄薄盖在她的肩头。
大丫抬眼一望,心口莫名沉了沉。
往日见到蔡大凤,她总能随口唤一声伯母,自在又亲近,可现下瞧着她人,心里怎么都舒展不开,像是隔着一层东西,处处透着别扭。
蔡大凤也抬眼看向大丫。
自打石铁牛出事之后,每次对上大丫这双安静坦荡的眼睛,她心底就发虚。
但她到底是村里的人精,转瞬就压下那点不自在,仰起脸,对大丫和善笑着,抬脚跨进院子。
二丫本来在廊下拎着面盆,一见来人,连忙快步走到大丫身侧站定。
脚边的三丫也竖起两只耳朵,定定盯着蔡大凤,原本摇晃的尾巴慢慢垂落下来。
蔡大凤被姐妹俩和大狗一同望着,脚步顿了半息,很快又堆起和善的笑,伸手探进衣襟内侧衣兜,摸出一个青布荷包。
她走到大丫面前,把荷包往大丫眼前一递,指尖扣紧荷包口子朝下一翻。
哗啦一阵细碎的叮当响,大大小小的碎银全都倾倒出来,在桌面上堆成小小的银堆。
蔡大凤笑着开口:“丫头,你看。”
大丫盯着满桌银子,满脸疑惑,轻声开口:“伯母,这是……?”
蔡大凤看着姐妹俩,语气诚恳又带着愧意:“之前铁牛重伤,多亏了你好心垫付二百两诊金,不然他这条命早就没了。今日伯母专程过来,把银子还给你。”
大丫常年打理家里收支,日日和银两打交道,眼力极准,只扫一眼便清楚,桌上的碎银远不止二百两。
她微微蹙眉,出声道:“可是伯母,这银子数目不对。”
蔡大凤摆了摆手,一脸恳切:“你先别急着说,听伯母讲。这里足足三百两银子。”
大丫当即转头和身旁的二丫对视一眼。
二丫心头猛地一跳,瞬间红了脸,满心愧疚。
她下午才偷偷跟阿姐抱怨,说蔡大凤迟迟不还诊金、太过算计,没想到人家今日竟主动上门还钱,还多带了银子,顿时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羞愧得低下头。
大丫温声开口:“伯母,这也太多了,当初诊金才二百两。”
蔡大凤上前一步,重重叹了口气,眉眼间满是愁苦:“不多,一点都不多。”
“当初多亏你把邓大夫请来,邓大夫医术高明,妙手回春,堪堪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,捡回一条性命。”
说到这里,蔡大凤心中酸楚,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方旧帕子,按了按眼角,脸上的神采一点点褪下去,整个人神色暗淡下来。
大丫静静看着她。
方才蔡大凤一踏进院门她便留意到了,不过短短几日不见,蔡大凤肉眼可见瘦了好大一圈,颧骨高高的突了出来,仔细瞧,两鬓底下竟然冒出几缕刺眼的白发。
大丫心里微微发酸,轻声开口劝慰:“伯母,你也别太熬坏自己身子,铁牛哥已经捡回性命,慢慢来总会好些的。”
蔡大凤扯出一抹苦涩的笑:“哪里就那么容易,我实在是被家里这个逆子,伤透了心神。”
大丫眉头轻轻蹙起,又温声问道:“伯母,先前邓大夫不是说了,只要熬过那一场高烧,性命便无忧了吗?难道伤口出了别的变故?”
这话一问,蔡大凤眼眶唰地就红了,声音也哑了几分:“说是保住了性命,可人心里垮了。
这些日子,铁牛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,不肯与人说话,日夜躺着发呆。
身上的外伤本就深重,好不容易结痂收口,他夜里心绪烦躁、翻来覆去折腾,总忍不住去蹭去抠。”
“好好的伤口一次次裂开、渗血,继而发炎化脓,烂了又结、结了又烂,反反复复拖得人彻底脱了形。”
她长长叹了口浊气,语气万般无奈:“邓大夫又上门看了好几回,说他这是郁结于心、心气瘀堵。身子的伤好治,心里的疙瘩解不开,气血不畅,皮肉创口便永远愈合不彻底。”
“不止如此,他还茶饭不思,整日水米不进,好好一个壮实的汉子,短短几日就瘦得脱了相,看得我这个当娘的,心里跟针扎一样疼。”
大丫静静听着这番话,心口骤然一沉,满心都是诧异与不忍。
她原以为铁牛熬过了生死难关,只需安心静养便能慢慢好转,万万没想到他竟郁结至此,把自己折腾得伤势反复、日渐憔悴。
一旁的二丫更是满脸不解,心头又急又气,忍不住蹙着眉开口:“伯母,按理说不该这样的啊。我阿姐早就应下了这门亲事,愿意等他养好身子、如期嫁给他,什么委屈都认了,他怎么还这般自暴自弃,折腾得自己伤势难愈?”
蔡大凤猛地抬头,浑浊的双眼紧紧锁住大丫,眼底翻涌着愧疚、焦灼,还藏着一丝卑微又迫切的期盼。
连日熬夜忧心、日日提心吊胆的煎熬,早已磨垮了她所有底气。
此刻面对温柔大度、事事周全的大丫,她满心愧疚,脸颊涨得发红,嘴唇反复哆嗦:
“大丫……伯母知道,是我们家对不住你,是铁牛不争气,委屈了你……可是…可是……
蔡大凤通红着眼眶,嘴里反反复复,像要说的话怎么都开不了口似的:“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……帮帮铁牛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看着蔡大凤这般六神无主、慌乱无助的模样,大丫心中了然:“伯母,你是想让我去劝劝铁牛哥?行,我这就去。”
说罢,她抬手捏住腰间的围裙系带,动作利落地解开身上沾着些许面粉的粗布围裙,准备即刻跟着蔡大凤动身。
谁知,蔡大凤却慌忙摇头。
情急间,她伸手一把抓住大丫的胳膊,掌心都微微冒出汗来。
“不是的大丫,你先听伯母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