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在里正的调停下,温家一文钱也没赔给刘氏。
刘氏白白闹了一场,心有不甘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可里正沉下脸来,说了一句:“再闹,我就捎信给你男人,让他从城里回来。”
刘氏立刻哑了火。
她男人在城里干瓦匠的活,全是里正给介绍的。
若真把里正得罪了,断了男人的活路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虽没拿到钱,但刘氏到底也不算全无收获。
在里正的判定下,大丫被抵给了她——只抵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头,大丫得替刘氏干活,挑水割草,扫地洗衣,随她差遣。
张氏脸上不情不愿,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。
横竖没掏钱,这丫头片子白给人使唤一个月,她也不心疼。
这场闹剧很快在里正的主持下落下了帷幕。
张氏骂骂咧咧的,亲自淘米熬粗粮豆子饭。
骂完春花,骂大丫,骂完大丫,又骂二丫,顿了顿,又朝温大山骂去。
温大山蹲在门槛上,一个劲地抽着旱烟,一声不吭。
他心里头乱得很。
自从春花进了门,他的面子就一桩接一桩地丢。
今儿个更是丢到了全村人跟前。
他想把春花退回牙行去——可转念一想,牙行那头当初白纸黑字签了押的,若要退人,也不是不行,得倒赔五两银子。
五两银子。那可是他小一年的工钱了。
春花个子矮,又瘦,根本干不了什么活。让她挑个粪桶,粪桶也在地上拖着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
床上也让他硌得慌,像条死鱼似的,翻来覆去不得劲。
刚才自己那一脚又踹得重了,这会儿她还缩在院墙根下,半天没起来。
若是真踹出个好歹来,人砸在自己手里,牙行那头更不好交代。
他闷闷地吐出一口烟,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,心里更烦了。
大丫此时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。
虽然有春花一开始护着,可后来春花被踹到墙根底下,温大山那几脚还是结结实实落在了她身上。
膝盖挨了好几下,疼得她直抽气。
二丫踉踉跄跄地扶着她,眼泪口水糊了一脸,全往她身上蹭。
大丫心疼地撩起二丫胸前那块口水巾,替她把脸擦了擦。
膝盖还是疼得不行。
她一手扶着二丫,一手把裤腿挽上去——膝盖上青紫了一大片,肿得老高,皮都绷得发亮。
大丫咬着牙,撑着地,慢慢起了身。
她朝院墙根看去。春花还蜷在那儿,一动没动。
大丫弓着身子,扶着二丫,一步一步挪了过去。
大丫挪到春花跟前,蹲下身去。
春花已经昏过去了,脸上惨白一片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大丫伸手去推她,推了两下,春花没动。
她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
大丫忽然就慌了。
她伸手去摸春花的脸,冰凉的,凉得像是鱼塘里的石头。
她的手缩了一下,又伸过去,使劲晃春花的肩膀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——你醒醒!”
春花没应。
大丫猛地抬起头,朝温大山喊:“阿爹!她——她是不是死了?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温大山闻言,手里的烟杆往门槛上一搁,大步走过来。
他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春花的鼻息,又狠狠掐她的人中。
张氏闻声从灶房里急急跑出来,边跑边骂:“赔钱货!这又是个赔钱货!可不要让她死在咱家了!”
温大山心里一沉。他想的也是——可别让春花死在自己家里了。
若是人真没了,牙行那头怎么交代?搞不好,还得背上人命官司。
他手上掐人中的力道更大了,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。
张氏还在一旁骂骂咧咧:“赔钱货!死哪儿不好,偏要——”
“闭嘴!”温大山不耐烦地朝她吼了一嗓子。
张氏被他这一吼,愣了一瞬,嘴倒是闭上了,脸上还是一副不忿的神情。
温大山转过头,对大丫说:“去!舀瓢粪来!”
大丫愣了一下。
温大山咬着牙低吼:“快去!舀瓢粪来,给她灌下去!”
舀瓢粪来灌?大丫脚步没动,她从未听说过这个法子,粪怎么能救人呢?
她朝春花看去,恰好发现春花眉头一皱。
“动了!”大丫立刻喊道,“阿爹,她动了!”
春花低低地呻吟了一声,皱着眉头,睁开了眼。
温大山这才收回手。
春花的人中处已经被他掐出一道深深的指甲印,破了皮,渗出细密的血珠子来。
张氏见春花醒了,登时破口大骂起来:“赔钱货,竟然装死!平白吓人一跳!我告诉你,你想死就死到外头去,别死在我家里!”
春花的嘴唇又白又干,干裂得起了一层皮。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没发出声音。
温大山一巴掌朝她脸上扇去:“贱货!竟然敢吓老子!”
大丫连忙拉住温大山的胳膊,喊道:“阿爹!别打了!打死人要偿命的!”
温大山这才放下手,嘴里骂骂咧咧的:“没死就赶紧起来!”
大丫用葫芦瓢舀了些凉水,扶着春花靠坐在灶房的墙根下。
春花抖着手接过水瓢,手抖得厉害,水都快晃出来了。
大丫帮她扶住葫芦瓢,往她嘴边凑了凑。
水到了嘴边,春花却不急着喝。
她虚弱地抬起眼,望着大丫,声音轻得像一口气:“谢谢你……大姑娘。”
大丫抿紧了唇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快喝吧。”她说,“不喝你就要渴死了。”
春花就着大丫扶着葫芦瓢的手,轻轻地喝了一小口水。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轻轻摇了摇头。
大丫将葫芦瓢往她嘴边又凑了凑,示意她再喝些。
春花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可是你嘴巴还是很干。”大丫说。
春花轻轻喘了口气,声音微弱得像一丝风:“饿。”
大丫这才收了葫芦瓢,转身把瓢放进灶房里那口石头水缸里。
二丫也坐在墙根,歪着脑袋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春花瞧。
春花虚弱地伸出手,摸了摸二丫的脑袋。二丫歪着头,又把脑袋朝春花手心里递了递,像只小猫似的。
春花轻轻笑了,又摸了她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