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大山的脸上犹如火烧一般。
他只觉得自己辛苦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体面，全都在今日被他老娘和温大丫给败光了。
再看看自己老娘那副狼狈样子——披头散发，脸上带血，衣裳也扯歪了，光着一只脚站在那儿骂骂咧咧。
又扭头一看，温大丫竟也同众人一样，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。
温大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他三两步奔到大丫跟前，一把揪住她的衣领，将她扯了出来。
大丫原本站在灶房门口，把二丫护在身后，躲得远远的。
可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，十分认真地盯着张氏和刘氏干架。
她想学些干架的经验。
倒也真叫她学到了不少。
她发现刘氏打架全靠蛮力，只会胡乱抡巴掌，扯头发。
张氏却不一样，她专挑刁钻的地方下手。
先是薅头发，一只手死死揪住对方的发髻，另一只手就去挠脸。
等对方护了脸，她又换了路子，掐大腿里子，掐胸前，掐胳膊内侧的嫩肉。
那些地方皮薄肉嫩，掐上去疼得人嗷嗷叫，却又不留什么明显的伤。
这招她可算是学会了。
方才她把刘氏骑在地上，拧胳膊、薅头发，正是照着张氏的路数来的。
如今又看了一遍，心里更有了谱，正自个儿在那儿揣摩着呢——
冷不防后领一紧。
温大山一把将她从灶房门口拖了出来。
大丫双脚差点离了地，整个人被拎着衣领，一路从灶房门口拖到了院门口。
她被勒得喘不过气来，双手乱抓，脚后跟在泥地上拖出两道印子。
温大山将她往里正面前一掼，大丫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她抬起头，正对上里正那张愠怒的脸。
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院门外看热闹的人也都静了下来，等着看她如何。
大丫心里突突的。
温大山将大丫拖到里正面前。
见里正没有开口，只用不喜的眼光看看自己，又看看大丫，温大山立刻扬起巴掌，朝大丫脸上狠狠扇去。
“我叫你打人！错了没有！”
大丫本就饿着，刚才被温大山一路拖出来，心里正害怕，一时没防备，被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地上。
众人“哎哟”了一声，却谁也没有上去拉扯。
里正也往后退了一步，正好站在了院门口。
温大山又提起脚朝她踢去。
大丫迅速蜷起身子，弓着背，双手死死护住头脸。那一脚踢在她膝盖上，骨头磕得闷响一声。
这一脚的力道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。
大丫只觉得膝盖钻心地疼，可她双手还是死死护住头脸。
她从小就记住了一个念头——一定要护好自己的头脸，不能让脸上留疤。
温大山继续踢着，边踢边骂：“让你给老子闯祸！老子才挣几个钱？家里穷得响叮当了，你还在外头闯祸！
赔米赔粮也就算了，这回要赔铜钱——老子上哪儿给你造铜钱去？拿粪给你赔？”
他越骂越恼，脚下的力道更重了。
恰在这时，人群里挤出一道人影，毅然决然地蹲下身，趴在大丫身上，将大丫护在了身下。
是春花。
温大山来不及收脚，一脚便踢在了春花背上。
春花闷哼一声，身子晃了晃，却死死撑着没动。
温大山停了脚，居高临下地盯着趴在地上的春花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你他娘的滚开。这里没你事。”
春花双手撑在地上，整个人虚虚地笼在大丫身上。她没有动。
她抬起头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才挤出声音来：“别……别打了。孩子还小。”
声音轻得很，怕激怒温大山。
温大山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有些不敢置信春花竟然敢忤逆自己！
这个他花五十个铜板典来的女人，这个进门还没几天的女人，竟敢当着里正的面，当着这一院子人的面，挡在他跟前，和他作对！
这让他的脸往哪里搁！
他的嗓门猛然拔高，几乎是咆哮了：“老子叫你滚开！你聋了？”
春花吓得身子猛地一颤。
大丫缩在她身下，透过自己护着脸的胳膊缝隙，清清楚楚地看见春花的肩膀在抖。
可春花还是摇头。
温大山脸上那层体面人的皮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往前逼了一步，影子整个罩住了春花，声音反倒沉下来，沉得让人发毛：“老子最后说一遍。让开。不然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子连你一起打。”
春花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大丫甚至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在砰砰地撞，隔着两层衣裳都传了过来。
可春花还是没有动。
大丫缩在她身下，忽然鼻头一酸。
温大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，手都抖了起来。
他猛地抬脚，狠狠朝春花踹去。
这一脚踹得结实，春花整个人往后跌出去，脊背撞在院墙根下，闷哼一声，蜷在地上半晌没动。
温大山看也不看她，又提脚朝大丫踢去。
里正终于看不下去了，沉声喝道：“行了！闹够了没有？”
“里正叔爷，里正叔爷！”
张氏狼狈地从人群中挤到院门口，急急地说道，“您也瞧见了，这人打也打了。这事儿的起因，全是刘氏跟她那傻儿子挑的头，我们不过是正当防卫。
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，依我看，这事就算了吧。
话音刚落，刘氏急得直跳脚，尖着嗓子喊道：“不行！里正大爷，这事今儿个没完！他们温家必须赔我十个铜板！否则——”
她说着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拍着大腿嚎起来：“否则我就把温家的房子全砸了！砸个稀巴烂！谁都别想好过！”
张氏一听，冷笑一声：“行啊，你砸。反正我们家这破房子风一吹都要倒，你砸了倒省了我的事。
砸完我就带着一家老小上你家住去——你家那间大瓦房我瞧着挺宽敞，够我们这一窝了。”
刘氏听了一噎，正要拍着脚嚎，张氏又说道：“今儿个我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要钱没有，要命一条。你若真要钱……”
她一把从地上拎起大丫，往刘氏面前一推：“我把我家这赔钱货抵给你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