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丫见二丫竟然主动去亲近春花,心里一紧,赶紧将瓢往石头水缸里一扔,三两步走了出来,将二丫拉到身后。
二丫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,歪着脑袋,不解地望着姐姐。
大丫没看她,只盯着春花。
“你不要摸她。”大丫板着一张脸,冲春花说道。
春花虚弱地笑了一下,点点头:“好。”
此时灶房里传来张氏的喊声:“一个个的,就等着吃现成的!没看到老娘在忙吗?还要老娘伺候你们?”
她探出头,冲墙根底下的春花骂道:“既然没死,还不赶紧进来烧火!”
春花听了,慢慢扶着墙根站起来,一步一挪地进了灶房。
张氏白了她一眼:“烧火总会烧吧?”
春花没吭声,在灶膛前坐下来,抓了一把茅草往里头放。
动作虽慢,看起来倒像是干过活的。
张氏这才放了心,又冲门外的大丫喊道:
“丧门星!还不赶紧把院子收拾了,把灰扫一扫!
老娘警告你,今儿个晌午这顿饭,你可得少吃点!
你已经被抵给刘氏干活了,自己要是机灵点,好歹去她家蹭一顿饭吃——倒叫老娘高看你一眼!”
是了,大丫差点忘了,从明天开始,自己就得去刘氏家干活了。
可去刘氏家干活,家里的活也不能撂下。
温大山早给她安排好了:每天清早照样得去割草喂鱼,每天还得割两大捆干茅草回来当柴火。二丫也得她照顾。
她不是没想过把二丫带着去干活。
可二丫走路慢,步子不稳,走几步就要摔。
再说外头正是夏天,日头毒得很,要是把二丫带出去晒出病来,那更麻烦。
她也不是没试过别的法子。
以前割草喂鱼的时候,她把二丫带到鱼塘边的窝棚里,让她自个儿待着。
可二丫坐不住,有一回差点栽进鱼塘里去,吓得她魂都飞了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不敢把二丫单独放在窝棚里了。
刘氏这个人,和张氏是一丘之貉,抠门又泼辣。
自己去她家干活,能不能喘口气都不好说,想吃她一碗饭,怕也是难了。
不过大丫倒不怕。
打刘氏她打不过,但把她那个宝贝儿子小三子搓圆捏扁,她还办不到吗?
转天,大丫割完鱼塘里的草回来,又替二丫喂了饭,自己也灌下一碗能照得出人影的稀粥,便在张氏的骂骂咧咧声中出了门,往刘氏家走去。
一进刘氏的院门,迎接她的便是刘氏尖酸刻薄的嗓门。
“哟,大小姐,可把你盼来了!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已经被抵给我家干活了?挨到这个时候才来,当自己是大小姐呢?”
刘氏说着,下巴朝灶房一扬,嘴一努:“去,厨房里把碗都洗了。”
大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,抬脚就往厨房走。
刘氏在后面跳脚骂道:“你个丧门星!待会儿洗碗小心些,可别使坏故意把碗给我砸了!我告诉你,砸烂一个,我便上你家要去!”
刘氏到底不放心,跟着大丫走到厨房,就站在她身后盯着。
大丫舀水洗碗,她嫌水放多了。
大丫把碗搁下,她又嫌放重了,赶紧捡起来一个一个对着光看,看有没有磕破的地方。
见碗都完好,刘氏讪讪地放下,又凑近了去瞧碗沿,说没洗干净,让大丫重新洗。
总共不到十个碗,来来回回洗了快半个时辰。
小三子也跟了进来,兴奋地在一旁拍着手,跟着他娘一块对大丫吆五喝六:“洗干净点!你个丧门星!”
小三子是整个村子里最胖的孩子。
脸圆嘟嘟的,腮帮子上的肉坠着,眼睛被挤成一条缝。
昨日被大丫用土块砸的那块青紫已经褪了不少,可右眼还是眯着——也不知道是被胖挤的,还是被大丫砸出来的。
大丫斜眼瞟了他一下。
小三子拍手掌的动作顿时一僵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,嘴里哇哇叫着往刘氏身后躲:“妈!这丧门星又用眼睛杀我了!”
刘氏一听,这还了得?立刻扬起巴掌朝大丫冲过来,嘴里骂道:“你个丧门星!在我家里,你还敢打我儿子?”
大丫将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扔,挺起胸膛,把脸直直地凑过去。
“你打。”她说,“你打。里正伯伯说过了,若我在你家挨你一个巴掌,或是挨你一拳头,你就得赔我一百个铜钱。”
刘氏一听,心里一噎。
这话确实是里正说过的。
昨儿个里正走之前,把话撂得清清楚楚:大丫给她家干一个月的活,随她差遣,但不许为难人,更不许动粗。
这一个月里头,两家但凡再打起来,不管是谁起的头,谁先动的手,谁就得赔对方一百个铜钱。
刘氏那高高扬起的巴掌,硬生生僵在了半空。
大丫得意地一甩头,拾起扫帚,“哐哐哐”地又扫起地来,灰尘扬得老高。
刘家不比温家。
张氏爱干净,院子里好歹铺了些石板,扫起来不扬灰。
刘家院子里全是泥地,一扫帚下去,灰土腾腾地往上窜,呛得人直眯眼。
刘氏被这灰一扑,火从心头冒:“你个丧门星!你是成心找事是不是?”
大丫停下扫地的动作,说:“你又舍不得让我用水泼地,干扫哪能没有灰?”
说罢也不等刘氏回话,转头就对小三子说:“你去舀一瓢水来,泼在地上。泼了水再扫,就不扬灰了。”
小三子听了大丫的话,蹬蹬蹬地就往灶房跑,要去石缸里舀水。
刘氏见状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朝小三子喝道:“小三子,你站住!”
她眼睛狠狠剜向大丫,咬牙道:“好你个丧门星,你在我家干活,竟还敢使唤起我儿子来了?”
大丫双眼一瞪:“你不让我泼水,那我只好叫你儿子泼了。不泼水,扫出来全是灰,你可别又赖我。”
刘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,咬了咬牙,恨恨道:“泼!你泼!泼完了水,赶紧去给我挑一担水回来!”
大丫把扫帚往地上一丢,说:“干不了。”
刘氏眼睛一瞪:“好啊!你们温家说话不作数?里正可是说好了的——”
大丫抢过话头:“里正可说没说过让我挑水?里正说的是,我在家里干什么,在你这里就干什么,不能为难人。我在家里可从不要挑水。”
这话倒也是实话。
温家院子里就有一口水井,吃水用不着挑。
可刘家没有井,挑水得上村东头,过水河旁边不远的一处水井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