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胤祁,咸安宫重归寂静。
胤礽立在原地思索了片刻。
他早知晓硝土复合肥已经试成,可他迟迟没有献出这法子。
纵使胤祁念叨着 “成功了,就能让百姓吃饱饭了”,也没能让他生出献出去的勇气,顾忌良多。
身为圈禁的废人,他怕此举引来朝野揣测,掀起朝堂风波;更怕这份惊世巧思,反倒将年幼的胤祁推至风口浪尖,招人忌惮算计。
故此他一直在逃避,本打算等粮食彻底丰收、看见实实在在成效之后,再斟酌要不要呈上去。
可今日亲眼看着那天真的小团子,提前领教深宫残酷,胤礽心中所有顾忌尽数烟消云散。
自身荣辱、旁人非议、前路风险,他通通顾不上了。
希望能借这桩济世大功,换胤祁一世安稳无忧。
胤礽转身走回书房,在案前落座。
他提笔书写,行文质朴直白,全无半分邀功的姿态。
细细写明复合肥新法缘起于胤祁的启发,历经数次试错、调试配比、反复改良;将所有的功劳,尽数归在胤祁身上。
他别无所求,唯求康熙垂怜。
“胤祁年幼心善,日后但凡有过失,若非谋逆大罪,皆从轻发落,护他远离朝堂纷争,一生平安顺遂。”
落笔收锋,胤礽神色坦然。
从前万般桎梏皆是私心顾虑;如今为护胤祁,他一无所惧。
他唤来近身侍卫,将亲笔奏书连同全套试验记录、配比良方一并交付,沉声吩咐:“即刻送往乾清宫,亲呈圣上,不得延误。”
侍卫躬身领命,捧着文书离去。
这一纸奏书,便是他困于圈禁之中,所能拿出来护佑胤祁的最好底牌。
乾清宫中。
李德全轻步入内,躬身回禀:“皇上,咸安宫遣侍卫在外求见,说是二阿哥有物件呈递御前。”
“宣。”
自咸安宫而来的侍卫迈步入殿,双手捧上胤礽亲笔奏书,还有厚厚一叠肥料试验册,恭恭敬敬呈递上去。
康熙望着那熟悉的胤礽手迹,心底翻起万千纠葛。
胤礽自幽居咸安宫,便从未外递出片纸只字。
此番忽然送来厚厚一摞文书,究竟所为何事?是不甘现状另有所图,还是别有心意?
君臣父子之间旧日的嫌隙、一桩桩旧事一齐盘旋心头。他略一迟疑,伸手缓缓展开奏疏,一页页细读下去。
先看见硝土复合肥整套配比与一遍又一遍的田试记录。
知晓这是一桩可以增益农耕、惠及天下百姓的良方,价值非同小可。
待到读至末尾胤礽恳切的陈情,明白他是想护胤祁一世平安。
通篇阅罢,无数念头盘旋在康熙心底。不枉胤祁那小家伙如此惦记他。
只是胤礽的这份护弟之情究竟发自肺腑,还是借此施展手段,重新搅动朝局?
恰在此时,殿外脚步匆匆,小乐子神色惶急跌跪入殿。
“启禀皇上!小阿哥骤然晕死过去,浑身滚烫,太医言说情况危急,静嫔娘娘请皇上速往永和宫!”
胤祁一回永和宫还未来的及开口,便晕厥,静嫔第一时间传召太医诊治。
太医搭脉之后直言小阿哥忧思伤神,高热凶险,恐生大变。
事态急迫,静嫔又连忙差宫人火速赶往乾清宫报讯。
听闻此言,康熙心头骤然一紧。好好的孩子,怎么会忽然突发高热?
他余光扫到跪着的小乐子,浑身紧绷、脸色惨白,一副有话难言的模样。
康熙目光沉沉落向他,语气带着迫人的威压:“怎么回事?”
小乐子伏倒在地,将整件事和盘托出。
他清楚皇上本就知晓小阿哥去往咸安宫的事,并不会真正降罪胤祁。
如今小主子昏迷不醒,倘若旁人抢先一步禀报,反倒会把事情闹大;眼下唯有皇上能够压住事态,或许还可以保全喜桃。
说完,他重重叩首伏地请罪,自认照看不周。
听完全部经过,康熙又急又怒,胸中火气腾地翻涌上来。
偌大一桩牵扯人命的事端,他之前吩咐看护的侍卫竟没有半分预警。
先前他千叮万嘱,便是希望有异动时可以及时拦阻,不想走漏风声。
到头来祸事已然酿成,还让胤祁亲身撞破全部隐秘,这帮人当真有在认真办差。
“起驾,去永和宫。”
此刻他明白了,胤礽为何这般急迫地献上这套利济万民的农法。
待到康熙踏入永和宫,殿内早已一片忙乱。
康熙径直走入内室,抬手免了屋内所有人行礼。
他俯身看向床上眉头紧紧蹙起、小脸烧得通红的小团子,满心焦灼,沉声问道:“小阿哥如何了?烧可退了?”
李太医连忙起身躬身回话,神色凝重:“回皇上,方才几番试着灌药,可小阿哥高热昏沉,脾胃逆反,喂进去的汤药尽数吐了出来,半点留存不住。臣暂且施了基础稳脉之法,却压不住这股内火。”
他顿了顿,坦诚叩首请罪:“此症是忧思郁结引发的急热,可银针疏导心神、泄火固本。只是臣并不擅长此道。莫太医最精心针术。”
“今日恰逢莫太医休沐,宫人早已出宫传召,只是入宫需层层核验走流程,故而迟迟未到,耽误了诊治时机。”
康熙闻言脸色一沉,当机立断:“李德全,取朕的御前令牌!遣人即刻出宫接应,持令牌直通宫门,无需核验,速传莫太医入宫!”
不多时莫太医匆匆赶来,搭过脉象之后神色凝重,眉头紧锁。
“皇上,小阿哥此番乃是忧思过甚,心神大伤。”
“皇上,小阿哥若是总耗损心神,长此以往,恐要落下病根,甚至造成不可逆的损伤,折损寿数。”
此话一出,静嫔身子微微一晃,声音带上颤意:“莫太医,那现下该如何是好?”
康熙心口猛地一沉,上前一步,眉峰紧蹙。
他也想叫这小家伙放宽心,不必事事搁在心里面煎熬,奈何孩子天生思虑重,这份性子旁人管束不得。
他沉声道:“莫太医,无论如何,先将高热压下去。小阿哥年纪尚幼,万万不可叫他就此亏了身子!”
“是。”
莫太医当即着手为胤祁施针疏导、泄火稳脉。
可自暮色傍晚一直折腾到沉沉深夜,银针施遍关键穴位,床上胤祁身上的高热依旧顽固不退,人始终没有苏醒。
莫太医沉吟许久,面露难色:“小阿哥高热始终不退。便只能下一剂猛药强行退热。只是猛药力道霸道,孩童身子孱弱,服用之后,难保会遗下后遗之症。”
静嫔站在床边听得脸色霎时发白,康熙心中亦是焦灼万分。
稍顿,莫太医又缓缓补充:“心病终须心药医。倘若小阿哥心底郁结解不开,药力终究治标不治本。”
康熙目光一动,低声询问:“小阿哥如今昏沉,还能否听见朕说话?”
莫太医略一思索,拱手回话:“尚有几分希望。周遭安静下来,或许能够听见些许声响,生出一点反应。”
“你们全都退下。” 康熙挥挥手,命殿内所有宫人尽数退出。
他心里清楚,小家伙的心结究竟落在何处。 静嫔纵然心中百般不愿离开,也不得违逆旨意,只得强忍心绪退到暖阁外面等候。
转眼屋中便只剩下康熙与昏睡发热的胤祁二人。
康熙取过温水,拿柔软的巾帕,一下一下,轻柔擦拭胤祁滚烫的额头与小臂。低沉嗓音刻意放轻,一边擦拭,一边缓缓开口。
“没事了,有皇阿玛在这里,你这小家伙还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“平日里遇上大小事情,都晓得跑来找皇阿玛。这一回,怎么反倒不来寻皇阿玛了。”
“是怕皇阿玛责罚你?你仔细想一想,皇阿玛几时真的狠心罚过你?”
“你以为你悄悄一趟趟往咸安宫跑,当真瞒得过皇阿玛?若是朕没有默许,咸安宫门口那些侍卫,难不成全都是摆设不成?”
“若是就此烧傻了,朕可不会再养你了。”
嘴上虽是这样说,手上擦拭的动作却越发轻柔细致。
不知究竟是温水擦拭起了效用,还是这一席话语落进了沉沉睡梦之中,胤祁身上灼人的热度竟缓缓降了下来。
伸手探过孩童的额头,发觉烧势渐缓,康熙心中一喜,连忙传唤莫太医即刻进殿复诊。 莫太医再次诊过脉象之后,神色终于稍稍舒展,也算给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。
一旁李德全上前躬身低声劝道:“夜色渐深,小阿哥已无事,皇上可要回殿歇息,明日还要上早朝。”
康熙微微抬手制止了李德全的话,目光牢牢锁在床上虚弱安睡的小团子身上。
高热虽退,可孩子心神损耗过重,他现在也有所了解了,不知此番这小团子又要睡上几日,才能缓回来。
想着喜桃倒是忠心护主的,但忠心是真,过错亦是真,该有的责罚断不能免。
胤礽呈上的硝土复合肥良方,关乎万民生计,亦需即刻派人核验成效,细细斟酌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