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透亮，乾清宫晨雾未散，殿内已然肃静有序。
康熙端坐御案之后，眼底略带浅浅青黑，神色却依旧沉稳锐利。
昨日他便已经暗中命李德全派人去查彩菊一案，也不能单凭小乐子的几句话就定夺是非。
抬手揉了揉眉心，望向一旁侍立的李德全：“彩菊的案子，现在查得如何了？”
李德全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：“回皇上，奴才昨夜便让人暗中探访。细细问过当日值守、巡宫侍卫，核对一众宫人往来踪迹。废苑井边确有湿滑青苔，周遭也并无打斗痕迹，井边当时只发现了彩菊的脚印。”
“故而慎刑司回话，即使喜桃招认了，也存疑未定罪。彩菊应当是私自尾随小阿哥去的，整件事的经过，与小乐子、喜桃二人供述的实情分毫不差。”
原本因为喜桃一口认罪，案情看似板上钉钉，本该早早结案归档。
只因先前德妃疑心事有蹊跷，再三示意慎刑司务必细查深究，不敢草草定论，这才让案子一直悬而未决、迟迟未曾落判。
没承想如今，这番要求深究的话反倒成慎刑司办案严谨的说辞，也给了康熙重查的时间。
康熙指尖轻叩御案，眸色沉沉，心中已然有了最终定断。
“传朕旨意，彩菊之死，失足落井，纯属意外。喜桃当日撞见实情，惊惧失神、神志慌乱，稀里糊涂妄自认罪，坏了宫规刑律。”
他顿了顿，落下最终处置：“免其死罪，革去永和宫宫女差事，贬至浣衣局当差劳作，自省过错。”
胤祁出入咸安宫的事现下还不易公开，会平添无数口舌风波。
此言一出，便是直接定论，谁也不敢再非议，再深究。
处置完此事，康熙即刻遣人传召数位农部大臣，入乾清宫内殿密议。
厚厚一叠胤礽亲手书写的试验手记、肥料配比、田间试错记录，静静摊放在御案之上。
几位大臣奉旨入内，躬身行礼过后，垂眸翻阅册页，越看神色越惊，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震动。
众人皆知二阿哥胤礽幽居咸安宫、废黜多年，早已远离朝堂机务。
谁也未曾料到，他竟能潜心琢磨出这般利农济世的绝妙新法，若是真能推行落地，足以惠及天下万民、岁岁增产丰收。
惊骇之余，众人也不知康熙此番究竟是何用意。
二立二废太子一事从前牵扯过朝野无数官员，一时谁也摸不透圣心，殿内鸦雀无声。
圣意未明前，半句话不对都足以引火烧身。
康熙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：“今日召尔等密议之事，严禁外传半句。此硝土复合肥新法，纸面记录再详实，终究是空谈。未得实地核验、未见真实成效之前，不许朝野滋生半分揣测流言。”
为首大臣连忙躬身：“臣等明白！”
康熙缓缓吩咐：“挑选几名精通农事的属官，悄悄入咸安宫，查验院内原先的试验地块与旧肥堆。”
“暗中遴选几处水土不同的官田，严格依照册上配比、工序，悄悄堆肥试种，分期记录长势、收成，逐项比对核验。”
“一切行事隐秘进行，不得声张、不得报备、不得让人窥探察觉。待到试种成效确凿、新法属实可用，朕会择机公之于众、斟酌推行。”
“臣等遵旨！定当严谨核验、严守机密，据实回奏！”一众大臣齐齐躬身领命，神色郑重。
待几人躬身退下，乾清宫内重归寂静。
朝堂诸事尽数稳妥落定，可永和宫那边，始终未有胤祁苏醒的消息传来。
康熙心中牵挂难安，再无心处置公务。
带着几分心疼无奈：“这小家伙小小年纪，种菜居然也能种出一桩惠及苍生的事，也是他的本事了。”
“摆驾，永和宫。”
永和宫内静悄悄的，药香淡淡萦绕全屋。
胤祁躺在床上，小脸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。
似是心底有所感应，听见殿外熟悉的脚步声，他睫羽轻轻颤了颤，费劲地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视线还有些朦胧模糊，看清那道明黄身影时，小家伙瞬间红了眼眶。
他还不知，昨夜小乐子已然将所有实情尽数禀报，更不知康熙早已彻查清楚一切始末，心里还揣着满满的愧疚。
沙哑软糯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虚弱：“阿玛……”
康熙见他终于醒了，俯身伸手，小心翼翼将虚弱的小家伙抱进怀里，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后背，温声问道：“醒了？身子可还难受？”
胤祁靠在他温暖的怀里，鼻尖一酸，眼眶更红了：“阿玛，祁儿做错事了……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？”
康熙给他喂了些温水，轻抚着他的后背：“做错了什么，说来听听。”
胤祁没有半分隐瞒，一字一句，断断续续将喜桃的事，自己去咸安宫的事情尽数道出，一边说，一边看着康熙的神色，见康熙一脸神色淡淡的模样。
“阿玛……你是不是全都知道了？”
话说完，他湿漉漉的眼眸，定定望着康熙，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与忐忑。
康熙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尾、虚弱的模样，虽心疼，但面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正色：“嗯。祁儿，你如今可明白，自己不经意的举动，或许就会惹出许多麻烦。皇阿玛宠你，也就意味着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。往后遇事，是不是该先告知皇阿玛，不可再自作主张了？”
胤祁乖巧的点点头：“知道了”
想了想，又小声开口问着：“那……祁儿以后，还能去咸安宫看二哥吗？”
康熙闻言，眸色微顿，本不想再接这个话题。私会废储终究是逾矩大忌，纵然他默许纵容，终究不合规矩。
可低头望见小家伙苍白虚弱的小脸、满眼忐忑又殷切的模样，到了嘴边的重话，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他语气放缓，淡淡敷衍：“此事，从长计议。”
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，没能安抚到胤祁。
小家伙微微瘪嘴，带着浓浓的委屈，小声嗫嚅：“可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豆大的泪珠已然不受控制地滚落，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。
康熙最是受不住他这般可怜的模样，心底的坚硬瞬间土崩瓦解，又气又无奈，抬手取过一旁软帕，细细替他擦去眼泪：“这般爱哭，往后便不要再去了吧。”
胤祁摇摇头，眼泪掉得更凶，却咬着小嘴格外坚定，“不哭，要去。”
伸出小小的胳膊紧紧抱住康熙，小脸埋进他的衣襟，声音闷闷的，喃喃道：“阿玛，真好。”
一旁立着的静嫔，全程屏息静立，心早已突突直跳。
直到此刻，她才完完整整知晓，自己那素来乖巧温顺的儿子，竟然屡次私自跑去咸安宫！才牵扯出彩菊、喜桃的事情。
她端着温热米粥的手几次抬起、几次放下。
好在康熙仅有温和训导，无半分真正苛责，对胤祁的纵容偏爱，远超她的想象，让她对这孩子的圣宠，有了全新的认知。
胤祁知晓事情已经过去喜桃也保住了性命，靠在康熙怀里，安全感满满。
乖乖喝完一碗温热的米粥，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。
这一次的睡颜安稳舒展，眉眼彻底放松。
康熙静静看着怀中熟睡的小奶团，轻轻将他安放躺好，看着静嫔：“这孩子性子软，胆子却大的很。等他身子好了，你也好好管束一番。不能事事纵容，免得他日后还是如此莽撞、不懂分寸。”
“臣妾谨记皇上教诲，定会严加管束。”
静嫔头低得死死，忍不住叫苦。 这小家伙的胆子是谁宠出来的，是谁平日里要星星不给月亮，万事都替他兜住。
这么大的事不是也就说两句就完事了，倒是罚呀！
现在让她立规矩，来当这个讨人嫌的恶人了，她就舍得了。
说完康熙一时之间也有些许尴尬，轻咳两声，转身抬步便离开了。
静嫔暗自叹气，望向熟睡的胤祁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