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宫中,殿内香炉青烟袅袅。听闻太后竟把自己跟前的心腹桂嬷嬷派去了永和宫坐镇,德妃胸中顿时郁起一团火气,指尖狠狠攥紧了腕上的玉镯,面色沉沉。
她心头愤愤不平,这母子二人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。二十三阿哥得皇上垂怜疼宠,如今静嫔又得了太后的照拂,连太后的心腹嬷嬷都派过去撑腰。
德妃压下翻涌的怒意,朝身侧立着的宫人开口:“那永和宫的宫女喜桃,可已经招认了?”
那宫人躬身回话:“回娘娘,全都招了。她承认同彩菊起了口角争执,一时失手推搡,彩菊脚下不稳,不慎跌进枯井之中摔死了。”
德妃眉尖重重一蹙,唇角浮起一抹冷峭:“认得这般痛快,谁会信!这小宫女心里必定隐瞒了什么蹊跷。彩菊平白无故,跑到那等荒僻废苑去做什么?”
“传我的话,知会慎刑司,先不要对外声张,接着往下细细查。本宫倒要好好看一看,永和宫底下究竟在背地里搞什么鬼。”
德妃传下的口信,不多时便悄无声息落进了慎刑司。
夜色渐深。
慎刑司的烛火彻夜未熄。
喜桃被反复问话,受尽盘问,却自始至终只有那一套说辞,一字不改。
争执、失手、推落、认罪。
滴水不漏,却处处反常。
虽有小四子打点,还能暗中送进去一点热水粗饼,但也仅此而已。
日子便在这份凝滞的煎熬之中一日日往下拖。
慎刑司并不上重刑,却日复一日无休止地提审喜桃。
翻来覆去盘问那日争执的起因经过,一遍又一遍要她把口角缘由细细讲明白。
口供本就是喜桃凭空编出来的,没有真实的起因。
每一回受审,她都要绞尽脑汁临时搪塞过去。
喜桃明白过来,这是有人不信她的说辞,心里慢慢生出了死志,只要自己活着一日,便不会罢休。
可若是自己死了,人一殁,活口便没了。
所有的线索、所有的追问到此便全部斩断。
想着因为自己娘病了,就跑着去求皇上恳求让他出宫的小主子,一切就此了结,永和宫便可安然无事,都是值得。
横竖自己终究难逃一死,倒不如自己来了断。
这一日牢中看守换班,喜桃趁着片刻无人留意,寻了一块碎裂的瓷片,便往腕间划去。亏得狱卒回转取物,撞见情形,惊呼一声,立时上前拦阻。
救治还算及时,血流止住了,性命好歹暂且保住,只是手腕上已然添了一道深深的伤口。
小四子恰好借着送吃食过来,撞见这一场混乱,吓得后背直冒冷汗。他不敢公然多过问,寻了一个极小的空隙,连夜悄悄递消息传回永和宫。
夜色沉沉,烛火摇曳。
静嫔正哄着胤祁准备就寝。
小家伙还没有睡熟,窝在静嫔怀里。
张嬷嬷神色凝重,悄悄走进来,俯身回禀,把小四子刚刚送过来的牢里消息低声讲了一遍,喜桃狱中寻短见,亏得狱卒及时拦下,方才保住性命。
这番话胤祁在一旁听了个清清楚楚。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,原本靠在静嫔怀中的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。
胤祁小手托着腮,想着喜桃素来安分恭谨,性情甚至有些怯懦,闲时也只是低头做活。
如今宁可扛下人命的官司,甚至已经动了在牢里了结自己的念头。
到底是什么样天大的秘密,值得她豁出性命去死死保全?
他蹙起小小的眉头,转过脸看向身侧的静嫔:“额娘,祁儿想去见见喜桃。”
静嫔心口也是一阵发沉,方才听闻喜桃自尽的消息,她亦是惊魂未定。
“祁儿,慎刑司看守本就森严,如今牢中刚闹出喜桃寻短见的事,各处看管只会越发严密。你再贸然前去,凶险不小,一旦被旁人撞破,便是无穷无尽的闲话祸端。”
“额娘不是不想救她,只是喜桃已经认罪,永和宫也在风口浪尖上,若是被人发现你私下去见喜桃,会惹出更大的事端。”
“如果不是你皇阿玛宠溺于你,太后又让桂嬷嬷来相助,出了这样的事情,我们的日子也未必好过。”
胤祁小手紧紧攥住静嫔的衣袖,指尖微微用力,圆圆的眼眸里满是坚定:“额娘,既然喜桃认罪了,为什么不结案?说明还有人想查下去呀!”
“要是喜桃真出事了,这件事就永远都说不清楚了?”
静嫔垂首看着孩子稚气眉眼间,那一抹完全不属于两岁孩童的凝重神色,指尖无意识捻动着腕间的蜜蜡手串。
“也罢。”静嫔轻轻叹了一口气,神色审慎而郑重,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嬷嬷,“你暗中去周旋打点,依旧走小四子的路子,一定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张嬷嬷躬身应下:“奴才明白,定然打点周全,绝不泄露半分风声。”
次日午后寻了个机会。
依旧是那间昏暗的候审偏房,木栏横隔在中间。 几日牢狱折磨,喜桃气色已经差得吓人。
看见栏外胤祁小小的身影,她浑身一颤。
“小主子!您怎么又过来了!此地凶险!”
胤祁隔着木栏,声音放得很轻,却字字都往人心上撞: “喜桃,是什么事情值得,你拿自己一条性命去遮掩,可你仔细想一想,真的能瞒得住吗?”
喜桃垂着头,肩膀不住发抖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不肯应声。
胤祁继续说道: “就算你不在了,只会让人觉得事情更加另有隐情,有人还是会接着往下查。到那时候,不过是你白白送了性命。”
这几句话,恰好戳破了喜桃心中仅存的执念。
她原本天真以为,只要自己一力认下杀人的罪名,所有事情便到此为止。如今她才恍然意识到:死,并不能封住所有的口。
喜桃双膝重重跪倒在地,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爆发出来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青砖上。
“是奴婢傻…… 奴婢原以为,奴婢一死,便全部了结了。” 她肩膀剧烈抽动,抬起来泪眼朦胧的脸,终于将埋藏多日的真相说了出来。
“那日…… 那日奴婢恰好也到那片废苑墙角喂野猫。撞见了彩菊!她躲在树后,远远望着那条通往咸安宫的小路。奴婢才看清 ,她是尾随小主子您!她一路悄悄跟着您,想要拿住您私去咸安宫的把柄,回去献给德妃娘娘讨赏赐!”
“彩菊发现被奴婢撞破之后,怕奴婢回去报信,便转身要来抓奴婢。奴婢吓得回身奔逃。她紧紧追在奴婢身后,脚下踩上井边湿滑的青苔……整个人向后一仰,直直摔进枯井里面去了!”
胤祁站在木栏之外,整个人猛地僵住。
喜桃自始至终想保护的都是自己,他当初偷偷去咸安宫选了喜桃和翠儿跟着就是看中了两人的品性。
“对不起,喜桃...是我...”
“不是的,不是小主子的错,喜桃很庆幸在永和宫当差,能得了小主子的信任是喜桃的福气。”
说到这里,喜桃伏在地上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: “奴婢心里害怕,不知该怎么办?若是这件事查出来,静嫔娘娘、所有伺候主子的宫人都会被处置。”
“喜桃,这些事是我惹出来的不该由你来扛的。我会去找阿玛说清楚的。”
“不,奴婢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“奴婢知道彩菊这事瞒不了多久,小主子为奴婢求来了出宫探亲的恩典。所以当时奴婢就打定主意,这桩人命,便由奴婢一力担下!决不能让他们伤害了静嫔娘娘、小主子和永和宫的所有人。”
喜桃眼神里只有坚定,看不出半点往日怯懦的模样。
之前所有的疑惑,全部有了答案。
那句 “绝不敢牵连娘娘与小主子半分”,并不是一句客套话。
是喜桃实实在在,打算拿自己的性命,替他盖住偷溜咸安宫这件事。
祸根,是自己惹的。
偏房门外忽然传来小四子急促的低唤,已经有人往这边过来了。
胤祁恍惚之间,只勉强对喜桃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怕,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。大家都不会有事的。”
说完便只能匆匆转身,带着小乐子迅速离开慎刑司。
回去的路上,胤祁垂着脑袋一言不发。
是他。
引来了贪功心切的彩菊,最终酿成这场荒唐又惨烈的人命惨剧。
还有喜桃,险些为他赔上第二条性命。
巨大的愧疚与自责在心底蔓延,将小小的人彻底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