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身子有些不爽利,总是咳嗽。静嫔这两日便日日过来宁寿宫侍疾,晨昏伺候,好在胤祁这孩子从来不用她操心,自己在永和宫待着也没事。
好不容易太后身子略略见好了,这一日,静嫔便带着胤祁一同过来看望。
进了殿内,二人依规矩屈膝行礼请安。
“都快起来。”
太后一见胤祁过来,脸上顿时添了几分笑意,嘴上却还是忍不住说道:“怎么把祁儿也带来了,仔细过了病气给孩子。”
胤祁仰起小脸,晃了晃脑袋,奶声奶气的说道:“不会的呀!皇玛玛,祁儿身体很好的,不会生病的。”
太后闻言笑得眉眼舒展:“好,我们祁儿身体棒棒的就好,皇玛玛看着心里便高兴。”
胤祁又往前凑了两步,关切问道:“皇玛玛,你有没有舒服点呀!”
“看见祁儿过来,皇玛玛便已经舒服多了。” 太后柔声答着。
胤祁连忙把怀里捧着的一小罐枇杷膏递上前:“祁儿带了枇杷膏,皇玛玛咳嗽嗓子不舒服就可以喝,甜甜的好喝。”
“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。” 太后眼底满是怜爱。
静嫔在一旁连忙开口:“祁儿一听说太后病了,就闹着臣妾,要过来探望。臣妾已经拘了他两日,如今太后身子好些了,便实在是拦不住了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:“不怨你。哀家晓得这孩子性子倔强。”
“这两日也是委屈了这孩子,你怕是都没空管他了。”
“祁儿每日都催着臣妾赶紧过来呢!心里念着太后,盼着太后身体康健。”
胤祁乖乖坐到一旁的小圆凳上,两条短短的小腿悬着,轻轻来回晃悠,安安静静听着她们二人说话,模样着实乖巧惹人疼爱。宫人连忙上前给他端来了牛乳与一碟点心。
静嫔转身先伺候太后服下药丸。
药刚咽下,胤祁立刻从小圆凳上跳了下来,踮起脚尖,小手递过去一颗蜜枣:“皇玛玛,吃了蜜枣,嘴里就不苦了。”
太后伸手接过蜜枣,轻声叮嘱:“下次可不许这跳下来,多危险。”
“嗯,祁儿知道了。” 胤祁乖乖应下。
有胤祁在一旁陪着说笑,太后脸上的笑容比往日多了不少。
眼见静嫔今日又忙活了大半日,用过午膳之后,太后便挥了挥手。
“好了,哀家晓得你们一片孝心。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快带这小家伙回去吧。静嫔你也回去好生歇一歇,别哀家这边渐渐痊愈,反倒把你给累倒了。”
静嫔微微屈膝:“伺候太后原是臣妾分内之事,并不觉疲累。那便不打扰太后歇息,臣妾告退了。”
胤祁也扬声说道:“皇玛玛,祁儿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“好,皇玛玛等你来。”
辞别太后出来,殿外早已备好静嫔的肩舆。静嫔抱着胤祁一同坐进这乘肩舆之内,一行人缓缓离开宁寿宫,朝永和宫而去。
一路颠颠晃晃,给胤祁哄睡着了。静嫔刚将人安置好,屋外便传来一阵骚动声。
张嬷嬷在外低声训斥道:“什么事如此慌张,没看见小阿哥睡着了。”
胤祁本也没有睡得很熟,还是被吵醒了:“额娘,外面怎么了?”
“没事,你睡吧!额娘会处理。”静嫔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安抚着。
“可是,祁儿听见有人哭了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额娘我们去看看。”
见胤祁已经爬了起来,满是好奇的向屋外张望。
静嫔挥了挥手:“将人带进来,怎么回事?”
没一会儿,翠儿脸色煞白,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,扑通跪地,眼眶通红:“娘娘!求您救救喜桃!奴婢敢以性命担保,喜桃素来胆小温顺,连争执都不敢,哪里敢害人?这一定是误会!天大的误会!”
“喜桃不是回家探亲还没回来,到底出了什么事,你别急慢慢说。”静嫔听着这几句话一头雾水。
翠儿控制着情绪开始解释,原来今日宫人在早已荒废、人迹罕至的旧宫苑枯井之中,寻到一具女尸。经核对身份,正是德妃身边贴身宫女彩菊。
更要命的是,井边泥草之间,落着一方绣桃丝帕,纹样针脚分明,绣着喜桃的名字,查明就是永和宫喜桃平日贴身之物。
宫里即刻下差,已经派人出宫去往喜桃家中拿人问话。
胤祁心头猛地一紧,下意识出声:“彩菊…… 她?是在哪处发现的?”
翠儿含泪点头:“正是往咸安宫方向去的那处废弃宫苑。”
一句话落下,胤祁心口骤然一沉。
是那里。
猛然想起那日,耳边曾掠过一声极轻极短的呼救,当时四下空空,风声萧瑟,他只当是自己听错、是风掠宫墙的幻听。
原来那日不是幻听。
是彩菊最后的求救。
一丝浓烈的自责瞬间缠上心头。若是他当时多驻足片刻、多仔细搜寻一番,是不是就能救下那一条性命?
胤祁看了一眼小乐子。
立在一旁的小乐子察觉到目光也是心头大震,瞬间想起那日的场景,难道小主子听到的呼救是真的,后背阵阵发凉。
胤祁蹙紧眉头,满心皆是疑惑。
喜桃性子怯懦绵软,安分守己,平日里与彩菊从无交集,更无半分仇怨,压根没有半分害人的动机。
可若无干系,她的私帕怎会落在凶案现场?
整件事从根上就透着诡异。
静嫔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腕间那串蜜蜡手串,面上依旧尽量维持着沉静平和,这时候她不能慌,喜桃怎么说也是永和宫的宫女,出了事,难免有人往永和宫泼脏水。
“喜桃的帕子也有可能是不小心遗失的,这不能说明喜桃就是凶手,现在不过是调查问话,一切还要等喜桃回来了才知道,你也不必急,反而乱了阵脚。”
胤祁想喜桃出宫时的模样神色,难道此事真的和喜桃有关系。
翠儿哭得浑身发抖,急声哀求:“可是娘娘,牢狱最是严酷,宫人一旦被押进去,动辄刑身逼供,极少有人能清清白白出来!喜桃这般胆子小,定然受不住的!”
胤祁又问道:“为何没有风声呀!翠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?宫里喜桃那么多,怎么就认定是我们宫里的喜桃?”
“今早就有人拿着帕来问过了,奴婢们那时候都不清楚缘由只以为是喜桃丢的,就指认了。”
“不敢瞒娘娘和小主子,奴婢有位老乡在慎刑司当差。他晓得奴婢和喜桃素来交好,刚才便悄悄捎话过来,才知道喜桃成了疑凶,叫奴婢赶紧想想办法。可奴婢哪里有什么法子,只能跑来求娘娘与小主子了。喜桃真没有那个胆子呀!”
深宫之中,又有谁会真心在乎一名普通宫女的死活,这件案子,说不好便会草草结案,只当做给德妃一个交代便罢了。
静嫔俯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翠儿,声音压得略低:“你那老乡,可靠得住?”
翠儿连忙重重点头,眼眶通红:“娘娘放心,为人还算厚道,应当是靠得住的!”
静嫔当即转头朝外唤了一声张嬷嬷。 “去取些银两过来。翠儿悄悄将这些银两交给你那位同乡,先在慎刑司那边上下打点一二。暂且照看好喜桃,不要叫她平白受了刑、吃了苦头。切记行事隐秘,万万不可声张出去。”
张嬷嬷躬身应下,便退下去备银子。
“多谢娘娘。”
一旁的胤祁仰起小脸,神色不复往日的稚气,轻声提醒道:“额娘,让人偷偷瞧瞧德妃娘娘那边是什么态度?”
静嫔闻言一怔: “嗯,额娘知晓了。”
这件事,德妃会怎么做确实也很重要。
翠儿走后,静嫔即刻命青禾传下话,把永和宫所有当差的宫人尽数召集到廊下。
静嫔立在阶上,神色肃穆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清楚楚落到每个人耳中:
“近日宫中出了事,我们宫里又牵扯在内。今日把你们全都唤过来,只交代几句话。 往后若是有内务府或是慎刑司过来核查问话,只管大大方方,不必躲闪隐瞒,问什么便据实回什么。心里没鬼,便用不着惶惶不安。”
“但也记住,凡事要有分寸。倘若有人借着查案挟私欺辱你们,万不可当场与之争执。速速回来回禀于我,你若有理,我自会替你做主。”
张嬷嬷说道:“娘娘说的话都听见了?这段时日所有人谨言慎行,少往外串门闲谈,不许私下胡乱议论案情,免得有心人钻了空子,平白惹上一身祸事。”
一众宫人齐齐躬身应答:“奴才奴婢们记下娘娘吩咐!”
站在静嫔身侧的胤祁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,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番训话,也只是先把永和宫稳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