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乾清宫,宫人悄悄提醒胤祁小声些,皇上正在考校十六阿哥、十七阿哥的课业。
胤祁闻言,踮着脚尖悄悄的跑到康熙身边,见康熙看他,还主动做了个捂住嘴巴的动作,表示自己不会乱说话。
胤禄与胤礼身形还未完全长开,一身常服衬得身姿清挺,瞧见胤祁,脸上顿时露出温和的笑意。
康熙瞧他确实乖巧,便也不管他,先问了胤禄最近尚书房所学,又抽查了几段《论语》的背诵。
胤禄应答得流畅自然,条理清晰,显然是下了功夫的。
康熙面露满意之色,又转向胤礼:“你且说说,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’,此句你有何见解?”
胤礼微微躬身,略一思忖便开口答道:“儿臣以为,此句乃夫子对真理的极致追求,意为若能在清晨领悟圣人之道,即便到了傍晚便离世,也无憾了,彰显的是对道义的执着与坚守……”
起初他说得还算顺畅,可康熙紧接着又追问:“既言追求圣人之道,那在日常行事中,你当如何践行此‘道’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胤礼一时竟没反应过来,眉头微蹙,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立刻给出应答。
殿内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,康熙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。
胤礼额角微微冒汗,愈发紧张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胤禄在一旁也替他捏了把汗,却又不好贸然插话。
十七哥等我来救你呀!
胤祁举起小手,又往康熙跟前凑了凑,脆生生地喊道:“阿玛,祁儿知道!”
这话一出,殿内内三人皆是一愣。
康熙显然不信,这小家伙启蒙到哪里了,他能不知道,除了教识字积极认真些,其他时候都三心二用、马马虎虎给他糊弄过去。
“哦?祁儿什么时候也懂《论语》了?你说说看?”
他倒想听听,这小家伙,能说出什么门道来。
胤礼暗暗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胤祁,还好有二十三弟在。
胤祁奶声奶气的解释着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,就是早上打听着去往别人家的路,晚上人就没命啦!上次阿玛说‘朝起要读书’,就是早上起来读书,祁儿记得清清楚楚的一点没忘!”
这话一出,殿内瞬间死寂。
康熙脸上的神色僵住了,原本沉下去的脸色直接黑了半截, 这小家伙不仅歪解核心字义,还把自己教他的 “朝起读书” 拿来当佐证,简直是歪理硬凑!
胤祁像是没察觉不对,又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着:“日常、嗯,日常行事中就是,祁儿出门不能把自己住的地方随便告诉别人,不然遇到坏人就会把祁儿抓走,就见不到阿玛和额娘了。”
胤禄和胤礼连忙低下头,他们这二十三弟胆子也太大了!
竟敢这般曲解圣人之言,还说得有板有眼,虽然皇阿玛很生气,但很好笑是怎么回事。
康熙轻拍了桌案一下,显然给这小家伙给气着了:“还给你抓走,朕看谁敢给你抓走,谁教你这般胡言的。”
胤祁带着股笃定自己没错的劲儿说道:“阿玛,祁儿聪明。‘朝’是早上,‘夕’是晚上,‘道’是路,上次听李公公说‘找着道儿了’,就是找着路的意思!”
康熙好半晌才缓过神来,却又被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:“你见谁自己夸自己聪明的?”
他哪儿能想到,这小家伙,竟能把千古名句解成这般模样!还扯出了李德全和他自己,倒像是他这个当阿玛教坏了儿子似的。
一旁的李德全忙躬身垂首请罪:“皇上恕罪!奴才绝无此等混账言语,定是小阿哥听岔了,误将寻常话语记混了!”
胤禄与胤礼在一旁憋得满脸通红,既不敢笑也不敢劝,只能死死低着头,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。
他们倒是想求情,可这话实在太过出格,他们都不知道怎么求这个情。
康熙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压下心头的火气。
他看着胤祁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,终究是狠不下心来。
说到底,还是个小奶娃,不过是凭着自己听来的只言片语瞎琢磨罢了,又怎能真的跟他计较?
“罢了罢了,跟你这小家伙生气,朕整日不知道要气多少回。”
“此‘道’非彼‘道’,不是你说的走路的小路,而是圣人传下来的做人、治国的大道理;‘死可矣’也不是说人就会没命,是说如果能在早上领悟到这个好道理,就算到了晚上就离开人世,也没有遗憾了,是说这个道理特别重要。”
解释完,他才转头看向仍躬身请罪的李德全,挥了挥手,“起来吧,朕还能不知道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呀!阿玛厉害。”胤祁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。
康熙又看向胤礼:“罢了,今日便饶过你。回去后再好好琢磨琢磨此句深意,把践行之法想透彻,下次若再答不上来,可就没这么容易过关。”
胤礼如蒙大赦:“谢皇阿玛宽宥!儿臣回去定好生琢磨,绝不再让皇阿玛失望。”
康熙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,一个胆大包天、敢故意曲解经典却浑然装作懵懂,两个如今憋笑憋得难受,殿内的紧张气氛早已被这荒诞的一幕冲得烟消云散。
“行了你们也回去吧!”
“儿臣告退!”
胤祁朝两人挥着手,得了两人偷偷感激的眼神。
康熙哪能不知道他们的小互动,也没有点明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胤祁一溜烟爬到康熙身后,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忙个不停,替他捏捏肩膀。
康熙瞧他这卖乖的模样,不由得笑出声:“是不是又闯祸了,有什么话便直说。”
胤祁停下手上的动作,仰起圆圆的小脸:“祁儿想回永和宫陪额娘住几天。只是祁儿舍不得阿玛,阿玛可不要太想祁儿呀!”
瞧着小家伙自顾自说得热闹,康熙不由得被逗笑了:“你这般顽皮,朕巴不得清净两日,哪里有空去想你。”
胤祁当即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:“哼!那祁儿现在就走,再也不想阿玛了!”
康熙顺水推舟:“行呀,快去吧。横竖你整日疯玩,常常不见人影。”
这话一出胤祁立刻不依了。谁疯玩了!他做的可全都是正事,陪皇玛玛说话,菜园子里侍弄菜地,一桩桩都是正事。
他上前伸出两只软软的小手,硬是扳过康熙的脸,叫他正对上自己:“不行!阿玛,每天都要想祁儿!”
康熙抬手轻轻拍开他的小手:“没规矩了,你也渐渐大了,往后也是要做兄长的,不可总仗着年纪小一味瞎胡闹。”
方才还气鼓鼓绷着的一张小脸,转瞬之间眉眼便垂了下来,胤祁委屈巴巴康熙:“所以爱会消失,对不对?阿玛是不是因为要有别的好大儿了,所以嫌弃祁儿了?”
难道那个被四哥宠了一辈子的二十四弟胤秘要来了?一点没听说呀!
康熙听得一头雾水,全然不知这小脑袋里面怎么拐出这样的念头,什么别的儿子?眼见他眼圈隐隐泛红,只能轻叹一声:“好了,皇阿玛知道了。”
胤祁仰着小脸追问道:“会想祁儿?”
康熙低眸望着他,这孩子何时才能明白,并非人人都像他这般,喜怒哀乐尽数摊开,不说出口,不代表便不会挂念,只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得到了肯定的答复,小家伙瞬息之间又眉开眼笑,神色变得飞快。
康熙望着他,开始怀疑这小东西是不是私下学过变脸的把戏。
胤祁又认认真真嘱咐:“那阿玛记得好好吃饭,看折子看上半个时辰便要起身走动走动,夜里不可以忙得太晚,不可以……”
康熙扶着额忍不住打断他:“行了,皇阿玛可不是你整日要人念叨。”
胤祁转头望向李德全:“李公公,倘若阿玛不听话,一定要派人告诉祁儿,祁儿便立刻回来看着阿玛的!”
一旁侍立的李德全垂着眼,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位爷,你来我往斗嘴,心里只觉得好笑。
“小主子放心,奴才定会尽心照看好万岁爷。”
“阿玛,那祁儿回永和宫陪额娘用晚膳去啦。”
“嗯。”
得了准许,胤祁转过身,噔噔噔便往外走,头也不回。
康熙望着那小小的背影远去。
“瞧这迫不及待的样子,哪里有半分舍不得朕,分明只是来通知一声。”
李德全连忙回道:“万岁爷那里的话,小阿哥心里最是挂念皇上。”
康熙闻言,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