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光清亮,晨煦透过永和宫的窗纱,柔柔落进暖阁内。
胤祁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锦被里拱出来,刚坐起身,便敏锐察觉今日屋里格外不一样。
青毡铺地,靠窗阴凉处摆着干净矮案,温好的清水、软巾、细篦一一规整码放,专司给皇子剃头的内侍垂手立在一旁,神情恭谨。
胤祁眨了眨眼,小身子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。
静嫔缓步走来,一身素雅常衣,眉眼温柔,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。
这几日日渐燥热,这孩子又活泼好动,跑闹片刻便是满头大汗,总忍不住抬手挠头。
静嫔瞧着心疼,便吩咐永和宫的总管太监去内务府传话,请内务府拣一个晴好的上午,调派宫内专司理发的剃头太监过来。给胤祁修整头发,好叫小家伙清清爽爽迎接夏日。
胤祁瞬间彻底回神,慌忙抬起胖乎乎的小手,死死护住自己的头顶,满脸抗拒。
他对如今发型十分满意。想到前段时间胤禧剃完头的样子,让他和胤祜笑了好久,最近都不来找他了,他不要剃头。
他如今四周头发只浅浅修短,鬓边、后颈贴肤留着一层柔软短发。额前散落几缕没修净的细碎软发,偶尔垂落搭在眉畔。后脑下方留着一小撮百岁毛,用朱红绒绳轻轻系住,显得脸蛋白嫩秀气。
平日里用一根朱红绒绳松松束起,挽成一段不算短的软辫,随性又清俊。
在胤祁自己眼里,这便是妥妥的温润花样小少年模样,清雅耐看,他私下还悄悄得臭美了许久。
“不要剃头!” 小家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抱着静嫔的衣袖软软撒娇,使劲蹭着她的胳膊,“额娘,祁儿现在的头发好看,不剃好不好?修一修就好了?”
静嫔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他已经汗湿的鬓角,语气温柔却态度坚定,半点不松口:“傻孩子,天越来越热了,这头发太厚太密,整日闷着,还要长痱子发痒,难受得很。”
任凭胤祁百般撒娇磨蹭、软声哀求,静嫔都不肯依他。
万般无奈之下,胤祁只能垮着小脸,蔫蔫挪到蒲团上坐好。
他心里七上八下,满是忐忑,可别一刀下去,把自己的颜值彻底毁了。
剃头内侍极懂分寸,知晓小阿哥头皮娇嫩,下手格外轻柔细致。只将耳侧、鬓边、后颈一圈的长发尽数轻轻刮薄修净,不敢多碰分毫。孩童天灵囟门要害,特意留出一块圆圆的发区,不敢剃得太过干净,护住根基。
不多时,头发便修整完毕。
原本丰厚垂落的长发尽数褪去,头顶只余下一小截乌黑细软的胎发,用艳红绒绳紧紧束起,垂着一段短短的毛茸茸小辫。
四周头皮清清爽爽,将一张白白圆圆的小脸完完整整露了出来,眉眼稚嫩、脸颊圆润,是宫里长辈最偏爱、最讨喜的年画娃娃模样。
青禾连忙捧来菱花铜镜,递到胤祁面前。
胤祁抬眼一瞧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镜里的小孩白白胖胖、眉眼乖巧,可爱是真的可爱,可他之前那点清俊温润、自成风骨的花样小少年气质,荡然无存!
满心落差瞬间涌上来,酸涩感堵在胸口,胤祁眼眶唰地一红,泪珠在眼底打转,委屈得快要哭出来。
“哎哟,咱们小阿哥这般模样,真是愈发好看了!” 青禾率先笑着夸赞,满眼喜爱。
张嬷嬷连连附和:“可不是嘛!剃完利落精神,清清爽爽的,过夏日正合适!”
奶嬷嬷也上前柔声哄劝。
众人轮番称赞,可越是这般,胤祁心里越委屈。底子再好又如何,这发型呆呆憨憨的,活脱脱傻小孩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少年气!说话都没有说服力了。
终究是忍不住,豆大的泪珠吧嗒一声滚落下来。
他哽咽着抬眼望静嫔,鼻音浓重:“额娘…… 一点都不好看。”
静嫔连忙伸手拭去他的泪珠,又心疼又好笑,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脸:“哪里不好看了?额娘从未见过比祁儿更好看的孩子。”
“是呀小阿哥,您就是没看习惯,过两日瞧着顺眼了,定然觉得好看!” 青禾连忙补劝。
胤祁瘪着嘴,满心不服气,心里疯狂吐槽:才不会顺眼!这发型看着就傻气!
“过两日就长长了,稍稍长一点就更好看了。” 静嫔耐着性子温柔哄劝。
可胤祁半点听不进去,手脚一撑,噔噔噔跑到描金立柜前,翻出一顶软绸小帽,抬手就扣在头上,死死按住帽边,说什么也不肯摘。
静嫔无奈上前轻劝:“天这般热,戴着帽子要闷出痱子的,来,给额娘摘了。”
“不要。” 胤祁脑袋一扭,牢牢护住头顶,倔强得很。
母子二人正轻声拉扯着,殿外传来宫人通传,九阿哥胤禟、十阿哥胤?结伴前来。
两人掀帘而入,一眼就看见头戴小帽、眼眶红红、满脸委屈的胤祁。
胤禟当即笑着上前,语气戏谑又宠溺:“哟,这是怎么了?谁胆子这般大,敢欺负我们祁儿?”
静嫔无奈浅笑,将晨起剃头、小家伙嫌弃新发型闹别扭的事细细说了一遍。
胤?听得新奇,立刻凑上前:“来十哥瞧瞧!多大点事儿,我看看哪里难看了?”
说着便要去掀他的帽子,胤祁慌忙偏头躲开,满心无奈。 他们的代沟审美无解,跟这些古代人,根本说不清什么是少年俊朗、什么是憨傻年画娃娃。
胤禟认真打量片刻,诚恳点头:“我瞧着半点问题没有,干干净净、软软糯糯的,多可爱。”
这下连九哥的审美,胤祁都一并否定了,腮帮子气鼓鼓鼓得老高。
胤?更是哭笑不得,伸手轻轻戳了戳他鼓胀的小脸:“就为了这点小事哭鼻子?我们祁儿可是小男子汉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包蜜饯山楂,塞进胤祁手里:“喏,十哥给你带了好吃的,别哭了!剃完头清爽利落多好呀!。”
胤禟瞧他依旧蔫蔫的、半点不开心,略一思索:“不如这样,等过几日,九哥叫造办处打一枚镂空薄胎的赤金小珠坠子。就捆在束辫子的红绒绳上。跑起来金珠跟着一晃一晃,又精巧又好看好不好?”
胤祁微微抬了抬泛红的眼尾,挂上一颗亮晶晶的小金珠,装饰一下就能好看些?他才不信呢!头上的软绸小帽依旧不肯摘,傲娇地抿紧小嘴,闷着一声不吭。
胤禟见一枚金坠子还没能彻底哄好,便转头看向胤?。
胤?当即一拍胸脯:“祁儿不想骑马了?十哥过两日带你去骑马好不好?”
胤祁的眼睛倏地亮了几分,可手依旧还按在帽檐上,没有彻底松口。
胤禟瞧着有戏,只得无奈笑道:“那再加上一桩,日后寻个合适机会禀过皇阿玛,九哥想办法带你出宫。这下总能遂你的心意了?”
一桩桩许诺落下来,胤祁心头的委屈终于消散大半。
他迟疑片刻,缓缓松开按住帽边的小手,把那顶软绸小帽摘了下来。
脑后短短的毛茸茸小辫露出来,艳红绒绳捆着乌黑的发绺,垂在后脑。
在他们二人眼里,这孩子生得肤白如玉,眉眼秀气,脑后那一截短短的小辫更添几分娇憨,分明是个十分出挑漂亮的孩子,实在瞧不出半分难看的地方。
胤祁还不习惯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截短辫,小声咕哝一句:“说话,都要算数。”
“十哥,肯定不哄你!” 胤?高声应着。
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,确实手感是比往日差了些,但这话他可不敢说了。
胤?压低声音哭笑不得:“九哥,我怎么觉得今日被祁儿那小家伙给绕进去了呢!”
胤禟摇头轻笑:“你才反应过来,这孩子机灵的得很,几滴眼泪下来,叫人哪里硬得起心肠。”
胤祁听了垂着眼,嘴角偷偷往上翘,偷偷地笑。
二人望着他方才还眼圈泛红委屈落泪,转瞬又抿着嘴暗自窃喜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模样,满是宠溺。也算不上什么过分的央求,答应了让他开心没什么不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