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刚行至宫门口。
胤禵本打算回来给德妃一个惊喜,便提前拦下来宫人,没有通禀,心情颇好的他丝毫没注意宫人略显慌张的神色。
刚要进屋,就传出来了德妃的声音: “我那日不过数落你几句罢了!倘使十四不曾回京,你莫非真要为了那二十三阿哥,便不认我这个额娘了?”
胤祁心中咯噔一下。 难道上次打探的四哥同德妃争执,里面居然还牵扯到自己?
他暗自回忆,实在记不得自己几时冲撞过德妃,这无冤无仇的不应该呀!
屋内胤禛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平宁:“此事与二十三弟无关。只是近来差事忙碌,才抽不开身过来探望额娘。”
德妃并不肯就此罢休,话音都拔高了几分: “忙?我看你这几日乾清宫跑的可比往日勤快。十四万寿节都没能赶回来,整日泡在军营那等苦寒地方,你就不知出言劝上一劝?我瞧着,旁人在你心里,反倒比十四要紧得多!”
“额娘,十四弟早已不是孩童,他心中自有想要建功立业的志向,不便过多干预。”
“那你便不知多照拂着他几分?他在军营吃尽苦头,你做兄长的,既不肯体恤疼惜,又不肯出手帮衬,你们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!可你事事偏向旁人,总爱跟十三一处厮混。”
“对那二十三阿哥,也是掏心掏肺,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他!万寿节之时,他同八阿哥、九阿哥、十阿哥一同出尽风头,又何曾惦记过你?说到底,你与十四才是一母所生的骨肉!”
胤禛声音沉了些许:“我同十四弟之间的事情,额娘不必把旁人拉扯进来。这话往后也不必说了,二十三弟如今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孩子,今日的话传出去对额娘不好。”
站在外头廊下,胤祁听得心口一阵发疼,暗暗心疼胤禛。
他侧过头悄悄望一眼身侧的胤禵,见他脸上也是一阵错愕,方才来时的那一份欣喜,霎时间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胤禵实在没料到,私下之中额娘竟会这般同四哥说话。
万寿节他没能回京,事先早已禀明了皇阿玛,军务缠身,不是他说走就能走的,寿礼也早早送入宫中。直到此刻,他才隐隐约约懂得,为何四哥一向同他们保持着这不远不近的关系。
额娘这话听上去句句都是为他们兄弟二人着想,可字里行间满满的偏心,若是自己面对这些又会如何?
胸中一热,胤禵便打算进去辩解几句。
胤祁见状连忙凑到胤禵的耳边,小声劝道:“十四哥,我们还是先去外面等吧!”
胤禵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,神色复杂,放轻了语声:“倒是让你看了热闹。那你先去那边等十四哥,好不好?”
他乖乖点头,自胤禵怀里滑下来,迈着小短腿跑到院子当中的石桌边,安安静静坐下来等候。这终究是他们母子三人之间的纠葛,旁人可不好插手。
胤禵深吸一口气,抬手掀开帘子跨步走进屋内。
见了屋内的光景,径直开口说道:“额娘,四哥说得不错,军营本就是儿臣自己执意要去的,与四哥有什么关系,您知道儿臣自小不喜欢被管着。”
“您何苦为此为难四哥?更何况二十三弟还只是个小不点,儿臣自己也十分喜爱他,您又何必同一个小孩子计较呢!”
德妃没料到胤禵竟就这么闯了进来,先是一愣,随即眉头微蹙:“你也是!好不容易一回宫,反倒这样同额娘说话。额娘还不是盼着你们兄弟二人和睦。这底下这些宫人也不知道提前进来通传一声,都是怎么当差办事的!”
胤禛趁这个间隙,顺势寻了个脱身的由头:“额娘,十四弟想来也有不少话要同您叙。儿子便不多在此叨扰,改日再过来看望额娘。”
德妃本就没有继续说教的兴致,听他这么一说,便挥了挥手:“去吧去吧,额娘如今也是年岁大了,管不了你们了。”
胤禵见状,朝胤禛压低声音说道:“四哥,额娘方才的话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随后他才恭恭敬敬向德妃屈膝行礼:“额娘,你这是什么话嘛!儿子可不觉得您老。只是您可别错怪四哥,四哥心里一直是记挂儿子的。先前儿子驻守军营之时,四哥特意遣人送来不少寒衣药材,还有精良军械,着实帮了我不少,我在军营方能诸事顺遂。”
德妃借着胤禵的话,便顺着说道:“也罢, 你们兄弟二人相处和睦,额娘看着也高兴。”
胤禛转身走出殿门,一抬眼就看见独自安坐在院中大石桌边的胤祁,不由得微微诧异。
怎么小家伙也来了,还一个人待在此处,不知方才又听见了多少,十四竟放心把他单独留在庭院里。
胤祁一眼看见他,立刻从石凳上滑下来,噔噔噔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衣摆,甜甜唤道:“四哥!”
“可是刚才跟着你十四哥过来的?” 胤禛垂眸问。
“嗯。”
“四哥带你出去走走。” 胤禛转头吩咐随侍宫人,待会儿记得告知胤禵一声,便弯腰将胤祁抱了起来,迈步离开了院落。
殿外宫道之上,离了方才压抑的氛围,胤禛紧绷许久的肩背才慢慢松弛下来。
寻了一处僻静的路边停下,俯身把怀里的胤祁轻轻放到地上,伸出手,轻轻拭去小家伙额角薄薄一层细汗,语气虽淡淡的,底下却藏着一层温柔: “祁儿,方才可有听见什么。”
胤祁眨眨圆圆的一双眼睛,轻轻点了点头。
装作全然没有听见,他这心思缜密的四哥也要信呀!不如大大方方承认,免得日后多了层隔阂。
胤禛抬手揉了揉胤祁的小脑袋,补了一句:“额娘,只是性子急了些,别往心里去。”
胤祁立刻伸出胖乎乎的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,脆生生说道:“嗯,这是秘密不会乱说的。祁儿没有不在乎四哥,是四哥总是很忙,才没有总找四哥帮忙的。”
“四哥知道。”瞧小家伙一脸坦诚,真没往心里去,胤禛才放心下来。
“祁儿会一直陪着四哥。”
“好。” 胤禛眸底漾开一缕暖意,没再多言语,重新伸手将他抱起,慢慢沿着宫道往御花园行去。
二人尚没有走出多远,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 “四哥!祁儿,等等我!”
胤禵快步追了上来。
胤禛侧过头:“怎么不多留下来多陪陪额娘,她心里是很挂念你的。”
胤禛心底其实一直看得通透,德妃渴求的陪伴,从来都不是自己,是胤禵。
胤禵嘴唇动了动:“四哥,我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胤禛轻轻出声拦住了他:“我们兄弟之间,无需多说这些。”
一旁的胤祁却摇了摇脑袋,伸手挣开胤禛的怀抱落到地面,认真开口:“四哥,你这样是不对的。心里的话不说出来,别人又怎么会晓得呢!”
他伸着小胖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座临水的亭子:“祁儿给你们一会儿时间说话哦!就只给一小会儿,说完待会儿还要陪祁儿玩!”
话音落下,他便哒哒地跑过去,自己坐到亭子里面,小手托着腮,远远望着两人。
不知道胤禛与胤禵低声交谈了一些什么。
来找胤祁时二人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快了几分。
只是多年日积月累生出来的心结,终究不可能凭着寥寥几句闲谈便尽数消融,但正在稍稍缓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