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咸安宫出来，胤祁一蹦一跳的在僻静冷清的宫道朝着乾清宫而去，两侧参天老树遮下满路荫凉。
刚转过一道朱红拐角，他脚步倏然顿住。
前方林荫之下，竟立着两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。
是四哥胤禛，还有十四阿哥胤禵。
这处宫道偏僻少人，此刻两人相对而立，周身气氛紧绷，隐隐透着几分剑拔弩张的凝滞。
二人的随从都识趣地退得远远的，垂首立在宫墙尽头，不敢靠近半步，显然是特意避开了旁人耳目。
胤祁瞧这场景，就不像是寻常闲谈，这同父同母的亲兄弟，又在闹别扭？
胤祁小小的身子顿在原地，两人已然听见了他这边的动静，瞧见是胤祁。
方才紧绷对峙的神色尽数收敛，两人此刻默契至极，一派平和无事的模样，胤禵抬手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摆。
胤祁看着这略显刻意的场面，忍不住轻轻皱起小眉头，抬脚缓步上前。
下一秒，三道声音不约而同骤然响起。
“四哥、十四哥，你们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祁儿怎么在这里？”
话音落下，三人同时一噎。
空气中流露一丝尴尬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。
胤祁小脸微微一僵，总不能直说自己方才从咸安宫出来吧！
胤禵轻咳一声，打破这古怪的氛围：“十四哥和四哥在此商量点琐事。”
商量事？
胤祁眨巴着圆圆的眼睛，细细打量着二人，哪里有半分商量事宜的平和模样，这不一副事情没商量妥的样子嘛！
他满脸狐疑，小声追问：“真的吗？”
胤禛目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：“那祁儿告诉四哥，是何故在此处？”
这小团子身子刚好利索，便敢只带着一名宫人四处乱跑，皇阿玛竟然也未曾管束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。
胤祁仰起小脸：“祁儿出来溜达，锻炼身体呀！”
他刚才蹦蹦跳跳确实想着锻炼身体来着，不算撒谎。
“真的？”胤禵挑眉，也是一脸不信的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胤祁用力重重点头，小模样格外认真。
他顺势往前凑了凑，伸手轻轻拉住胤禵的衣袖，伸出双臂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，想要他抱。
胤禵垂眸看向怀里凑过来的小不点，目光骤然落在他额头浅浅的淤青上，眉头瞬间紧紧皱起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：“你这小不点，额头还疼不疼？乾清宫那么高的门槛，日日进出都能摔着，瞧瞧这磕的。走路不看路是不是？”
胤祁一愣，眨眨眼诧异道：“十四哥怎么也知道祁儿摔了？”
胤禵侧目瞥了一旁沉默的胤禛，淡淡开口：“四哥说的。这紫禁城哪里有秘密，真是胆子大了议事大殿你也敢闯。”
胤祁当即转头看向胤禛，小脸鼓了起来，带着几分委屈嘟囔：“四哥怎么可以把祁儿的糗事告诉别人！”
“什么叫别人？”胤禵忍不住失笑，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，“若不是四哥特意替你遮掩，你这糗事，早传遍整个紫禁城了。还知道戴个小帽子遮掩，瞧瞧你这遮的，是半点没藏不住。”
胤祁闻言，乖乖对着胤禛低头道谢：“谢谢四哥呀。”
胤禵看着他乖巧懂事的模样，当即抬手揽住他的肩：“走吧，十四哥送你回乾清宫。免得你到处乱跑，再惹出什么事端。”
胤禛瞧着两人：“我尚有事务需处理，十四弟照顾好祁儿。”
在他转顺的瞬间，胤禵又特意叮嘱一句：“明日记得去给额娘请安。”
胤禛眸光微动，并未应声，转身便径直离去，背影挺拔疏离，不带半分迟疑。
胤禵望着他冷漠远去的背影，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，眼底满是郁气。
胤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待胤禛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，他立刻凑到胤禵耳边，压低软糯的小嗓音，偷偷问道：“十四哥，你是不是和四哥吵架了？”
胤禵一愣，故作不耐地抬手揉了揉他带着小帽的脑袋，嘴硬道：“你这小不点懂什么？谁与他吵架了。”
“祁儿是年纪小，又不是傻。”
胤禵没想到会被这小不点看穿了，他不过是听闻额娘宫里的宫人说近日四哥不知何故与额娘生了嫌隙，已然好几日不曾踏入永和宫请安。
额娘年岁渐长，纵然偶有苛责，也是长辈心意，哪里能真的置气冷落。
他今日特意寻来，本想好好说和几句，劝四哥顾念亲情、体恤额娘，可他态度依旧冷淡疏离，半句不肯听劝，两人一言不合便争执起来，当然算是他单方面的输出。
胤禵满心憋闷，无奈捏了捏胤祁软乎乎的小鼻子：“你呀，小小年纪，管得倒是宽。”
胤祁语气笃定又认真：“十四哥放心，四哥明日一定会去给德妃娘娘请安的。”
胤禵想起方才胤禛的冷淡模样，依旧心头有气，摇头不信：“你又知道了？”
“那我们打赌好不好？”
也怪不得二人隔阂渐深。十四哥到底还是没有读懂四哥的性子。
四哥本就是万事都闷在心底、情绪从不肯向外吐露之人。倘若他是当真彻底绝情，方才根本就不会站在这里，早走了，不过四哥心里的气没消也是真的，毕竟德妃是他额娘有气都不知道何处发泄，只能自己变扭着了。
胤禵又好气又好笑：“你这小不点，整日都学了些什么，往后不许乱学。”
胤祁乖乖点头：“就赌这一次好不好！若是祁儿赢了，十四哥就带祁儿去军营看一看，行不行？”
胤禵瞬间看破他的小心思，摇头失笑：“闹了半天，在这等着我呢！可谁答应要和你这小不点赌了。”
“十四哥～”胤祁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，软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，缠人得很。
胤禵彻底没了脾气，败给了这小不点，无奈妥协：“怕了你了，赌便赌吧。”
说话间，两人已然慢悠悠走到了乾清宫门口。
一日转瞬即逝。
次日胤祁便坐在乾清宫外的廊下，支着小下巴静静等候消息。他一早便吩咐身边宫人悄悄打探胤禛的动静。
果不其然，辰时刚过，宫人便匆匆来报，四阿哥已经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。
没多久胤禵便赶了过来。
远远便看见胤祁端端正正坐在廊下，眉眼弯弯，一副料事如神、胸有成竹的得意模样，显然是正等着自己。
胤禵快步上前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。
他明明赌输了，心里却半点郁气都无，反倒莫名轻快舒畅，连昨日与胤禛争执的闷气都消散大半。
“十四哥！”胤祁抬头，迫不及待伸手讨要赌注，“祁儿赢了！十四哥，什么时候带祁儿去军营呀？”
胤禵眼底含笑，故意逗他：“十四哥是输了，可我们昨日打赌，可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带你去。”
胤祁瞬间瞪圆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，小嘴巴微微撅起，懊恼不已。
都怪自己昨日太心急，怎么就忘了敲定时间！
“十四哥怎么骗小孩子！”他气鼓鼓地控诉。
胤禵被他可爱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，连忙安抚：“好了好了，不逗你了。等你再长大些，身子骨再结实些便带你去。便是我现在带你去，皇阿玛知晓了也定然不会应允。十四哥保证，日后一定带你去的。”
“真的？”胤祁立刻消了气，满眼期待地确认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胤禵宠溺地点头。
胤祁当即拉起他的衣袖，兴冲冲提议：“阿玛此刻在忙着处理政务，我们现在去找四哥好不好？”
胤禵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，伸手将人抱了起来，笑道：“行，都依你。”
暖煦的晨光洒落肩头，步履从容，朝着德妃宫中的方向缓缓走去。